指尖仍压着第七根弦,触感却已不同。方才那缕微颤的热流悄然退去,如同潮水回撤,只余木质表面温润的实感。她未动,掌心却渗出一层薄汗,指腹轻轻滑离琴面,垂落膝头。
泥水洼里倒影微微晃动,映出一双布履无声踏近,在距她三步处停住。步距均匀,落地无尘,不似寻常行客。她不动声色,目光低垂,借水面残影窥其轮廓——青衫素净,袖口绣云纹一线,走线细密如律,显非俗工所制。
对面木凳轻响,那人落座,身形端正如松。声音平缓,自前方传来:“姑娘此琴,形制古拙,似非俗物。”
她抬眼。
来人眉目清正,双目含光而不外露,呼吸绵长若溪流暗涌。他并未直视她,而是目光略过琴匣边缘裂痕,停留一瞬即收。气息沉稳,无煞意,亦无压迫,然那份从容本身便是一种试探。
她垂眸,唇角微扬,语调轻缓:“家传旧物,聊以慰旅思。”
话音落下,右手不动,左手却悄然覆上琴匣侧沿,五指舒展,如抚春枝,实则十指微扣,将整具琴匣纳入掌控。她不欲显露戒备,却又不能失防。
“此地多雨,木易朽。”修士开口,语气如叙常事,“能护至此,必有法门。”
“以音养器。”她答得简净,“日日调弦,使气脉相通。”
“哦?”他略一顿,“音可通脉,亦可乱神。姑娘独行至此,想必已有所觉。”
她不接此言,反问道:“前辈常居此镇?”
“偶来采药。”他道,“每月一次,购些安神散、清络草,与几位大夫分用。”
她记起商队首领所言,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原来如此。听闻镇中近日颇不安宁,西街孩童夜半哼唱怪调,可是真事?”
“确有其事。”他颔首,“不止西街。北巷老井旁,有人晨起见石壁留音,拂之尚有余震。更有两人,昨夜昏睡中自行撕扯耳廓,血流不止,醒后浑然不知。”
她指尖微蜷。
“皆因音扰。”修士低声道,“非妖祟作乱,而是律动失衡。声无形,却能蚀魂于无形。”
“律动失衡?”她轻抚琴面,动作柔和,仿佛只是整理衣袖,“可是落枫岭所致?”
他目光一凝,终于正视她:“你为何提及此地?”
“听闻岭中有异声。”她说,“欲往查访。”
“未曾深入。”他摇头,语气忽沉,“但三日前,两位同道入岭探查,归来时神志不清,随从扶归途中,二人突然停步,齐声念道:‘音锁断了’。连说七遍,而后昏厥,至今未醒。”
她心头一震。
“音锁”二字,从未听闻。然而“断”之一字,却与古籍图中石阵裂痕、铜铃残符隐隐呼应。她不动神色,只问:“他们可曾带乐器入山?”
“不曾。”修士道,“仅携测灵罗盘与静心玉佩。可那玉佩,归时尚碎成粉末。”
她默然片刻,继而轻声道:“既是险地,更需正道之人前去查明,免伤无辜。”
“正道?”他忽而一笑,笑意未达眼底,“你以为何为正?是执剑斩邪?还是闭目避祸?那地方……怕不只是妖物作祟。”
她抬眸:“那是什么?”
“是回响。”他说,“不是人在奏乐,是乐在噬人。你可懂逆律之害?”
她指尖微凉。
“不懂。”
“当一段旋律被反复倒放、错拍、截取残章循环播放,它便不再是乐,而成咒。听者初觉烦乱,继而心悸,再久则神识涣散,最终沦为回声傀儡,口中不断重复那一段残音,直至气血枯竭。”
她想起红瞳野兔嘶鸣中的“商”音残片,想起担架上病人喃喃低语的诡异曲调,心头骤紧。
“那你可知,为何它要‘等琴’?”她试探。
修士沉默良久,终道:“古器将醒,封印松动。若无相应之器应和,音脉将持续崩坏,终至全镇皆陷迷音。若有,则可能重启,也可能彻底释放。”
她呼吸微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