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迈出一步,脚尖陷进厚厚的落叶里,湿冷的感觉顺着脚踝往上爬。四周的雾气浓得像一层纱,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手中的第七弦还在轻轻震动,微弱却执着,像是在提醒她——别停下。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左手一直贴在琴匣上,右手握着一根枯枝探路,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
刚开始,地面还算正常——缓坡向上,落叶下偶尔露出石头的边角,和古籍里写的落枫岭外围差不多。她默念《清弦引》第三式“守渊”,努力让自己心静下来。不管外面多乱,只要心不动,就不会迷路。
可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后,脚下的感觉变了。落叶越来越厚,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整片地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她停下来,用枯枝戳了三下,发现泥土松得很,回弹特别慢,根本不像正常的山路。
她皱了皱眉,体内气息有些不稳,左肩的老伤也开始隐隐作痛,连带着右臂也使不上力。但她没多想,只是把背上的琴匣往上扶了扶,继续往前走。
没过多久,坡度突然变陡,原本该是平缓的小路,现在竟变得像要攀岩一样艰难。她靠在一棵树上喘口气,手指碰到树皮,那粗糙的裂缝里竟渗出一丝凉凉的液体。她赶紧缩回手,指尖黏糊糊的,不是露水,也不是霜。
她拿出随身带着的铜铃,轻轻一拨。
铃声刚响,就变得奇怪起来——没有传出去,反而猛地折回来,在左耳边炸开,音调高了半拍,还撞上了她平时调音的标准音,刺得耳朵生疼。她心头一紧,立刻收起铜铃,呼吸都有些乱了。
这不是传错了,是被什么东西反弹回来了。
她闭上眼,运起“听微”之术去捕捉那点余音。可声音乱成一团,四面八方都是回响,好像被什么包围着,又像空间被扭曲了一样,根本分不清方向。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只弹了个短促的宫音。可那声音飞出去后,竟然分成三股,从前后左右不同的地方弹回来,节奏错乱,几乎叠在一起。
她睁开眼,眼神沉了下来。
这已经不只是迷雾那么简单了。眼前的雾不仅能吞掉声音,还能改变它,甚至让整个声场都错乱。她听说过,上古有一种叫“回音困阵”的禁制,靠音律扭曲人的感知,让人走不出去。现在的情况,恐怕就是这个。
她不再往前冲,转身想找来时的脚印。可身后一片白茫茫,刚才走过的痕迹全没了。她蹲下扒开落叶,地面平整得好似没人踏过。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小石子,扔到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自己往前走了五步,再回头去找——石子不见了。
雾,吃掉了所有的标记。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耳边有细微的嗡鸣,那频率竟然慢慢靠近她常用的调音基准音。声音不大,却缠人得很,像根丝线绕在骨头上,还跟她心跳的节奏渐渐同步起来。
她猛地警觉——这是有人在用声音影响她的神识!用她最熟悉的声音,扰乱她的判断!
她立刻盘腿坐下,把太古琴放在膝上,十指轻抚五弦,从第一弦缓缓滑到第五弦,奏出《清弦引·定识篇》的开头。琴音低低流淌,像山泉冲刷石头,一点点洗去脑海里的杂念。她闭着眼,用内在的旋律校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把外界的干扰全都隔开。
一曲终了,嗡鸣消失了。
她睁开眼,目光清明了许多。原来不是雾遮住了眼睛,而是心被迷惑了。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穿越迷雾,其实早就偏离了正道。第七弦虽然还在震,但方向模糊,力度也弱了,不像之前那么坚定。她曾相信这根弦绝不会骗她,可如果这里本身就是个被音律扭曲的空间,那弦的感应,也许也是陷阱的一部分。
她低声说:“我……已经不在正确的路上了。”
话音落下,雾中没有回应,只有远处飘来一丝极轻的宫音余韵,微微颤了一下,仿佛另一段旋律即将开始。
她没注意到。
她只知道不能再乱走了,否则可能永远出不去。她拿下水囊喝了一口温水,吞下一颗宁神的药丸,让心绪慢慢平静下来。然后她把琴匣紧紧抱在怀里,靠着一棵粗壮的枫树坐下,闭上眼睛,运转“守渊”心法,收敛气息,不再引起外物注意。
不知过了多久,雾似乎有了变化。
不是变淡了,而是开始流动。一丝极细的风从右前方吹来,带着轻微的凉意。她把手掌朝上伸出去感受——风向没变,还是那个方向。
她睁开眼,望向前方。
雾中渐渐显出几棵树的轮廓。几株高大的枫树静静立在那里,枝干弯弯曲曲像手臂伸展,叶子还没红透,但在雾里泛着暗紫褐色的光。树根盘结的地方,泥土黑得像墨,跟一路上看到的完全不同。
她记得古籍里提过,落枫岭深处有一片“幽寂林带”,那里的草木受音气侵蚀,常年不死不活,风吹过也没有声音。
她本来是绕开这片区域的。
她的目标是传承地入口,路线早就规划好了。可现在,她竟然站在了这片禁地的边缘。
她慢慢站起来,没有再靠近枫林。手指轻轻抚过琴匣的扣环,确认封印完好。第七弦还在微微震动,而这一次,震动的方向直指林子深处。
她站着不动。
雾中一片死寂,连刚才的嗡鸣都没了。这一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那几棵沉默的树对峙着。
忽然,她的右手食指轻轻跳了一下。
短、短、长。
那是她七年前刚学琴时,母亲教她的第一个节拍口诀。也是每次调弦前,用来稳住心跳的小技巧。
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眼神一点点凝重起来。
这个节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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