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相信,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头马,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敢用这种态度对他说话。
甚至,敢直接挂断他的电话。
紧接着,震惊化为了滔天的怒火。
血液冲上头顶,让他脸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铁青色。
这是挑衅!
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挑衅了。
这是宣战!
是来自一个新崛起的霸主,对旧时代王权的公然宣战!
他做龙头这么多年,掌控整个洪兴社团的生杀大权,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然而,当那股足以焚烧一切的怒火攀升到顶点之后,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是一种名为“无力”的感觉。
他知道,陈正华说的是事实。
以陈正华现在所掌握的实力,手握旺角、屯门两大战略要地,麾下数千能征善战的兄弟,再加上这次拆弹救世的巨大声望……
自己就算以龙头的名义强行下令,对方也绝对不会听从。
到时候,矛盾一旦公开化,整个洪兴会瞬间陷入分裂的边缘。
那才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也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承受的后果。
他亲手养大了一头猛虎,而现在,这头猛虎的獠牙,已经对准了他的咽喉。
就在蒋天气得胸口发闷,却又一筹莫展之际,书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来电,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毕恭毕敬,却又带着几分机械化的声音。
“蒋先生,我是大头。”
陈正华的总管,大头。
蒋天生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们老板说了,他虽然年轻,但也懂尊师重道,念及旧情。”
大头的声音不卑不亢,像是在背诵早已准备好的文稿。
“恐龍在屯门名下所有‘合法’的产业,我们已经整理出了一份清单。其中包括四家海鲜酒楼,两家持牌的运输公司,还有他在一个大型屋苑里占有的三成物业股份。”
“这些‘干净’的产业,我们老板愿意全部上交给社团,由您和各位叔父处置,就当是我们旺角,孝敬各位叔父喝茶的茶水钱。”
“至于剩下的那些灰色地带,场子、赌档、走私线……就由我们老板自己费心处理了。”
“希望蒋先生您,能明白我们老板的一片苦心。”
听到这番话,蒋天生再一次愣住了。
他紧握着话筒,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他瞬间就明白了陈正华的全部意图。
先是用最强硬、最不留情面的态度,划下绝不可触碰的底线,让他知道,想用“规矩”来压他,门都没有。
这是大棒。
然后,再主动让出一部分虽然值钱,但相对不那么核心的“干净”利益。
这部分利益,足以让他这个龙头,在社团其他堂主和元老面前,有一个交代,保住他作为龙头的颜面。
这是胡萝卜。
一根大棒,一根胡萝卜。
打你一巴掌,再给你一颗糖。
这种“面子我给你,但里子我全拿走”的老辣手段,这种对人心和权术的精准拿捏……
这哪里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做出来的事?
这简直比那些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三四十年的老狐狸,还要精明,还要狠辣!
手里的听筒,仿佛有千斤重。
最终,蒋天生所有的愤怒、不甘,都化为了一声悠长的,充满了无奈的叹息。
他知道。
自己,已经彻底压不住这头出笼的猛虎了。
洪兴的天,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