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旧厂房成了“匠味科技”的战时指挥部。
空气里弥漫着速食泡面和廉价咖啡混合的古怪气味。赵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指在二手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他正在把自己过去十年媒体生涯积攒的行业内幕、暗访素材和数据报告，全部翻了出来。
而罗野，则成了最核心的“人体质谱仪”。
赵胖从市场上买来各种品牌的预制菜，从9.9元包邮的廉价料理包，到号称“星级主厨监制”的高端产品，一一拆开，摆在罗野面前。
“这个，‘家佳乐’牌鱼香肉丝，”赵胖递上一份，“网上月销十万加。”
罗野只尝了一口，便皱起眉头，毫不留情地吐了出来：“胡萝卜是脱水复原的，维生素C流失超过80%。肉丝用的是槽头肉，淋巴结都没去干净。最恶心的是鱼香味，根本不是泡椒和豆瓣酱调的，是拿乙酸、乙酯和几种醛类化合物勾兑出来的化学合成香精。”
“下一个，‘御膳房’牌佛跳墙，售价198元。”
“海参用火碱泡发的，鲍鱼是假鲍鱼，用的是南美大鱿鱼的腕足切片压制而成。汤底的鲜味来自超量的味精和I+G（呈味核苷酸二钠），喝完不口干舌燥才怪。”
两天两夜，罗野品尝了近百种预制菜。他的味觉记忆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运转着，将那些隐藏在美味假象下的不堪，一一剥离、记录。赵胖则负责将这些感官信息，与他搜集到的证据——某品牌因使用过期肉被罚款的新闻、某餐厅后厨流出的预制菜包装照片、某添加剂公司的销售记录——相互印证，形成一条条完整的证据链。
第三天下午，一份厚达五十页的《龙国预制菜行业乱象调查报告》初稿，从那台老旧的打印机里，一页页吐了出来。报告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冰冷的数据、触目惊心的事实和罗野精准到令人发指的味觉分析。
“走吧。”罗野拿起那份还散发着墨香的报告，眼里布满了血丝，却闪烁着慑人的光芒，“去交我们的‘投名状’。”
“晚秋小馆”里，依旧是那个清冷沉静的林晚秋。
当罗野将那份厚厚的报告放在她面前时，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没有立刻去翻。
“我以为你们已经放弃了。”
“在看到这份报告之前，你可以继续这么认为。”罗野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静。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激情澎湃地描绘蓝图，只是简单地陈述，“我们不是来劝你加入的，只是想让你看看，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千疮百孔的战场。”
林晚秋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纤细的手指，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
她的表情，从最初的淡漠，慢慢变得凝重，再到震惊，最后，是一种混杂着愤怒与悲哀的复杂情绪。
报告里，每一个案例都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在她曾为之奋斗又为之失望的行业心脏上。她看到了用“槽头肉”冒充品牌猪肉的详细味觉分析；看到了将过期半年的冷冻海鲜换上新标签后，如何用重度调味掩盖腐败气味的流程图；看到了某些知名连锁餐厅，号称“全线现做”，其预制菜使用率却高达92%的后台数据……
这些，都印证了她多年来的猜测和见闻，甚至比她知道的还要黑暗、还要触目惊心。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报告结尾那句“我们要做透明预制菜，不是要颠覆谁，只是不想让这个行业，连最后一点体面都荡然无存”时，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她抬起头，看着罗野，这个男人眼中的执着，不再是她以为的“理想主义”，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依旧选择逆流而上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