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刚水泥的横空出世,在徽州府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不啻于平地起惊雷。
对翘首以盼的百姓和嗅觉敏锐的富商巨贾而言,此物近乎神迹。
但对于那些世代以青砖、石灰、三合土为生,早已将市场瓜分殆尽的建材商,以及通过行会牢牢掌控着所有泥瓦匠人的老师傅们来说,这四个字,无异于催命的符咒。
断人财路,甚于杀人父母。
这句古话,从未如此刻这般,散发着血淋淋的寒气。
风暴的酝酿,仅仅用了三天。
第三日清晨,一股无形却致命的绞索,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金刚实业”的脖颈。
“东家!不好了!”
一名管事连滚带爬地冲进账房,脸色煞白如纸。
“城东的王麻子,城西的李老三……我们所有的砂石供应商,一夜之间全都反悔了!说手头没货,一个子儿的砂石都不肯卖给我们!”
话音未落,另一名护院头目面色铁青地闯了进来。
“东家!我们派出去的匠人师傅,全都被行会的人堵了回来!行会下了死命令,谁敢碰我们金刚水泥,就断了谁的手脚,砸了谁的饭碗!”
一时间,金刚实业的库房里堆满了雪花般的订单,工厂外却连一粒砂石都运不进来。
有米,却下不了锅。
这是一种足以让任何商号窒息而死的绝境。
“这群混蛋!”
陈家正堂,陈正德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像一头被困的猛兽,在堂中来回踱步,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八仙桌上,坚硬的红木桌面应声出现一道浅浅的拳印。
“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陈家!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府中众人亦是个个面带怒容,义愤填膺。
“老爷,跟他们拼了!我们加钱!我就不信有钱还买不到东西!”
“对!大不了从外地高价请匠人过来!我就不信,这徽州府他们能一手遮天!”
“斗?”
一片嘈杂声中,一个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响起,不响,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人的声音。
陈玄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青瓷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整个厅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看似病弱的少年身上。
“斗则两败俱伤,非上策。”
陈玄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自己的父亲身上。
“父亲,让人去广发英雄帖。”
“就说我金刚实业,想请全徽州府的建材商和行会头目,三日后在咱们府上,举办一场‘徽州建材发展研讨会’。”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什么?”
陈正德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请他们?玄儿,你是不是气糊涂了?这个时候,我们躲都来不及,怎么还把这群豺狼请到家里来?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父亲,敌人是杀不完的。”
陈玄的眼眸深处,闪烁着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与冷静,那是一种洞悉人性的智慧光芒。
“但如果,能把敌人变成朋友。”
“那我们,就再也没有敌人了。”
三日后,陈家大宅。
府门大开,张灯结彩,竟是一副喜迎贵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