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医科大学,红砖砌就的主楼在秋日阳光下显得庄重而静谧。
院长办公室位于二楼东侧,阳光透过老式的玻璃窗,在红漆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和消毒水混合的特殊气息,那是这所医学殿堂独有的味道。
张翰院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这位年过半百的医学泰斗,鬓角已染霜白,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却依旧锐利如刀。
“文辉啊,”张翰推了推眼镜,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协和,是个很不错的单位。无论是科研平台,还是临床机会,在国内都是首屈一指。”
他稍稍前倾身子,办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特别是王守仁教授,你知道的,国内心胸外科的权威。他亲自看过你的毕业论文,对你提出的那个‘术中低温保护’的方案很感兴趣。
很多教授都看好你,认为你去了那里,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林文辉坐在硬木椅子上,手心的汗水几乎要浸透深蓝色中山装的衣角。他的脑袋里像是刚被一场风暴席卷过,混乱不堪。
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二十一世纪某三甲医院的庆功宴上,作为最年轻的心外科主任,在众人的恭贺声中饮下庆功酒。
醉意朦胧间,再一睁眼,竟回到了1962年的秋天,成了这个同样名叫林文辉的医学生。
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父亲林振华是功勋卓著的科学家,一年前在西北基地因公殉职,被追授为烈士;母亲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教师,早在五年前就因病去世。
如今他独自住在国家分配的一套两居室楼房内,而今天,是他大学毕业面临分配的关键时刻。
在这个计划经济年代,毕业分配决定了一个人的一生。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一是进入顶尖的北京协和医院,二是去第三轧钢厂担任厂医。
这两个都是人人羡慕的铁饭碗,但两者的差距,犹如云泥之别。
协和是医学圣殿,汇聚全国最顶尖的专家和资源;而轧钢厂厂医,最多也就处理些工人头疼脑热、磕碰外伤的小毛病。
林文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他注意到院长办公室的摆设:墙上挂着毛主席题写的“救死扶伤”四个大字,书架上整齐排列着《实用内科学》、《希氏内科学》等厚重的医学典籍,窗台上那盆绿萝长得正旺。
“院长,您说得对。”
林文辉迎上院长期待的目光,语气诚恳,
“协和医院设备精良,专家云集,能在那里工作和学习,是每一个医学生梦寐以求的机会。我相信,那里能提供给我最光明的未来。”
张翰院长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身体微微后靠,显然对这个“懂事”的得意门生非常满意。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要亲自给协和的王教授打个电话,好好推荐这个得意门生。
“所以,”林文辉顿了顿,“我选择去轧钢厂。”
“唔……嗯?!”
张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敲击桌面的手指戛然而止。
他身体前倾,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
半小时后,林文辉几乎是“逃”出了院长办公室。
身后似乎还回荡着老院长痛心疾首又恨铁不成钢的咆哮。
他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吁出一口气。
他岂能不知协和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