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
楚颜心中微震,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将那枚触手冰凉的黑色骨牌握紧了些。篝火跳跃,幽绿色的光芒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那双沉静的眸子愈发深邃。她并未立刻接口,而是静静等待着那骷髅般的老者——尸驼村村老的下文。
皇甫九指伏在楚颜背上,气息微弱,但神智清醒,此刻也屏住了呼吸,浑浊的老眼里精光暗藏,仔细打量着这诡异的老者和周遭环境。这厅堂除了一盆篝火和那张人皮座椅外,四壁空空,唯有阴影在角落蠕动,仿佛潜藏着无数双眼睛。
村老那浑浊的白色眼珠似乎能穿透一切虚妄,他干瘪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堪称恐怖的“笑容”,苍老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仿佛在吟诵某种咒语:
“看来,阴婆子什么都没告诉你们……也罢,她向来如此,只做交易,不论因果。”他伸出枯柴般、指甲乌黑的手指,隔空点了点楚颜手中的骨牌,“此物,名为‘引魂令’,并非寻常信物。它是开启‘往生殿’的钥匙之一。”
“往生殿?”楚颜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心中念头飞转。她博览《地枢秘要》,对天下风水奇地、玄门秘辛多有涉猎,却从未听说过“往生殿”之名。
“往生殿,不在阳间,不属阴司。”村老的声音低沉而缥缈,“那是一处……夹缝之地,是古之大能试图逆转阴阳、窥探轮回奥秘而留下的遗迹。殿中藏有诸多禁忌之术,亦封印着一些……不应存于世的‘东西’。”他顿了顿,白色眼珠似乎“看”向了楚颜背后的皇甫九指,“比如,能修补残魂,重续道基的‘蕴魂泉’。”
蕴魂泉!
楚颜眸光骤然一凝!皇甫九指伤势最重的便是魂魄,若有此物,恢复速度何止倍增!这村老此言,是暗示,还是交易的开端?
“前辈告知此事,意欲何为?”楚颜直接问道,声音平静无波。她不信这尸驼村的村老会平白送上如此重要的信息。
村老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小娃娃倒是直接。老朽镇守此地无数岁月,职责之一,便是看管‘往生殿’入口。然而,殿门需三枚‘引魂令’齐聚,方能短暂开启。阴婆子手中有一枚,老朽手中有一枚,至于第三枚……”他白色眼珠转向厅堂某个阴暗的角落,“早已失落多年。”
“前辈是想让我们去寻找那第三枚引魂令?”楚颜立刻把握住了关键。
“非也。”村老摇了摇头,干枯的白发随之晃动,“第三枚引魂令的下落,老朽已有线索,但它所在之处,活人难近,唯有身负特殊阴煞体质,且魂魄坚韧者,方有一线生机进入其中,将其取出。”他白色眼珠重新聚焦在楚颜身上,“你,很合适。”
楚颜沉默。她身负阴煞体质,又刚经历过蚀魂阴风的磨砺,魂魄强度确实远超同阶。这村老眼光毒辣,早已看透她的底细。这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一场早已标好价码的交易。她用冒险取回第三枚引魂令,换取使用“蕴魂泉”救治皇甫九指的机会,甚至可能还包括在此地安全的庇护。
“那失落引魂令所在,是何处?”楚颜问道。
“‘阴骨渊’。”村老吐出三个字,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凝重,“此地乃上古战场遗骸堆积所化,深不见底,怨气冲霄,更孕育了无数凶戾的骨妖与战魂。其深处,有天然形成的‘迷魂瘴’,能侵蚀灵智,消磨魂魄,堪舆师以下,入之即疯。即便以你之能,也需万分小心。”
阴骨渊!楚颜在《地枢秘要》的杂篇中似乎见过对此地的零星记载,确实是一处大凶绝地,比之葬龙渊不遑多让。
“若我取回引魂令,前辈如何保证,一定会开启往生殿,允我使用蕴魂泉?”楚颜目光锐利,直视村老那混沌的白色眼珠。
村老嗬嗬一笑:“老朽以尸驼村千年根基立誓,若得三令齐聚,必开往生殿。至于蕴魂泉……殿内危机重重,能否找到并使用,看你自身造化。老朽可允诺,在你归来之前,护你这同伴周全,并暂缓其伤势恶化。”
这个承诺,并未完全保证能治好皇甫九指,但提供了希望和暂时的安全,代价是楚颜需要去阴骨渊拼命。
楚颜回头与皇甫九指对视一眼。皇甫九指艰难地微微摇头,嘴唇翕动,无声地传达着“危险,勿去”的意念。他宁愿自己成为废人,也不想楚颜再为他涉险。
但楚颜的眼神已然坚定。对她而言,皇甫九指不仅是同伴,更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多次救她于危难。如今他因自己(或至少是因与自己同行)重伤至此,她绝不能坐视不理。阴骨渊虽险,但并非绝路。
“好,我应下了。”楚颜转回头,声音清越,掷地有声,“还请前辈履行诺言,护我九爷安危,暂缓其伤。”
村老白色眼珠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他缓缓点头:“可。在你归来之前,他可居于老朽这‘养尸堂’偏室,此地尸气虽重,但经老朽调理,可缓慢滋养其破损肉身,吊住其残魂不散。”他顿了顿,补充道,“阴骨渊位于西北方向千里之外,这是地图与一枚‘定魂丹’,可助你抵御部分迷魂瘴气。记住,你只有一个月时间。一月之后,若未归来,三令无法齐聚,往生殿入口将再次封闭,周期不定,或许又是百年。”
他袍袖一挥,一张不知由何种皮质绘制、泛着黄褐色的地图,以及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灰白色丹药,轻飘飘地飞向楚颜。
楚颜接过地图和丹药,入手冰凉。地图上的线条扭曲诡异,标注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符号,但大致方位和阴骨渊的标记清晰可见。那定魂丹药气精纯,确实是稳固神魂的佳品。
“一个月……足够了。”楚颜将地图和丹药收起,再次对村老拱手,“晚辈这就出发。九爷,拜托前辈了。”
她将背上的皇甫九指小心地放下,扶他到厅堂一侧的一间石门敞开的偏室。室内只有一张石榻,铺着干草,虽然简陋,但空气中流淌着一股奇异的、温和的尸气,确实对稳固肉身和魂魄有一定益处。
“丫头……万事……小心!”皇甫九指抓住楚颜的手,干瘦的手指用力,眼中满是担忧与愧疚。
“等我回来。”楚颜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平静却充满力量。她没有再多言,毅然转身,走出了养尸堂。
幽绿色的篝火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随着她的离去而微微晃动。
村老依旧坐在人皮椅上,白色眼珠“望”着楚颜离去的方向,干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幽绿的篝火在他空洞的眼眶中跳跃,明灭不定。
厅堂角落的阴影里,仿佛有细微的蠕动声传来,又很快归于沉寂。
尸驼村的天空,依旧是永恒的铅灰色。楚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口那浓郁的尸气与扭曲的建筑之间,向着西北方向,踏上了前往阴骨渊的凶险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