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斩出。
没有华丽的剑光,没有磅礴的法力,只有一道看似平凡的弧线。但这道弧线斩出的瞬间,长廊中的时空仿佛凝固了。镜像想要闪避,却发现身体被无数无形“道痕”锁定——那些都是楚颜一路走来留下的印记,此刻竟成了束缚她的枷锁。
“不——!”镜像尖叫,挥剑格挡。
双剑再次相碰。
这一次,没有巨响,没有气浪。镜像手中的桃木剑如冰雪遇阳,从剑尖开始寸寸碎裂。碎裂蔓延至剑身、剑柄,最后是整个手臂、身躯……
镜像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身体,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再讥诮,反而有种解脱的释然。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变得空灵,“我不是你的妄念,我是你被封印的‘真我’。百年前,有人在你血脉中下了禁制,将你的部分本源剥离封存。天机阁只是将它显化出来……杀了我,禁制会松动,你会想起一些事,也会失去一些东西。好自为之……”
话音未尽,镜像彻底消散,化作点点星光,一半没入楚颜眉心,一半融入她手中的道剑。
楚颜呆立原地。
眉心处传来刺痛,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她看见一个婴孩被放在青铜祭坛上,九名身穿星纹道袍的老者围坐四周,以血为墨在她身上刻画封印;看见那婴孩被送入楚家,抹去所有痕迹;看见百年间,楚家每一代都会诞生一个与她命格相似的女子,作为血尸的祭品,直到这一代轮到她……
“我是……祭品,但也不仅仅是祭品。”楚颜喃喃道。
手中的道剑传来温热的脉动,仿佛有了生命。她低头看去,剑身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道我铸剑,斩却虚妄。然真我复苏,劫数将至。出阁之时,便是天机现世之日,亦是天下大乱之始。”
长廊尽头,第三道门户缓缓打开。
门后不再是考验场景,而是一间简陋的石室。石室中只有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下压着一卷兽皮古书。
楚颜走进石室,拿起古书。封皮上四个古篆让她呼吸一滞:
《天机残卷》。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三行字:
“一、天机阁非阁,乃囚笼。囚者,楚天机也。”
“二、血尸非尸,乃人。人者,天机一脉实验之残次品也。”
“三、汝非楚家女,乃天机之子。百年前那场大战,是为夺汝而起。”
油灯的火苗忽然窜高,在墙壁上投出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影子不是楚颜的,而是一个端坐的人影,头戴高冠,身穿星纹道袍,虽只是影子,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读到此页,说明你已过两关。”影子的声音直接在楚颜脑海中响起,苍老而疲惫,“我是楚天机留在石室中的一缕神念,为你解答三个问题。问完即散,抓紧时间。”
楚颜深吸一口气,问出第一个问题:“天机一脉,究竟是什么?”
影子答道:“上古传承,掌天地奥秘,观星定命,改换乾坤。鼎盛时可一言定国运,一指改龙脉。然窥天机者必遭天谴,一脉单传,代代早夭。百年前,我为延续传承,行逆天之举,造‘天机之子’,欲铸完美之躯承载天机秘术。你,便是那场实验唯一的成功品。”
“实验?”楚颜握紧古书,“那血尸……”
“第二个问题。”影子提醒。
楚颜换了个问法:“我与血尸,有何关联?”
影子沉默片刻:“血尸是你诞生时的‘副产品’。天机之子的创造需引动九幽阴气、地脉煞气、天星精华三者合一,过程中泄露的气息污染了楚家祖地,将埋葬在那里的先祖尸身异化。某种意义上,血尸与你同源而生,所以你的血能控制它们,你的气息能让它们复苏。”
楚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所以楚家百年献祭,用女子镇压血尸,其实是在用同源血脉安抚那些怪物?”
“不错。但这是饮鸩止渴,献祭者的怨念会让血尸越来越强,终有一日会彻底失控。”影子叹息,“我本欲实验成功后亲自解决此事,奈何……”
“奈何你被师弟背叛,困死于此。”楚颜替他说完,“第三个问题:现在的道术协会总会长,为何要夺我?”
影子忽然剧烈波动,声音中带上刻骨恨意:“因为他知道,得天机之子者,可得天下。你的身体是最完美的‘容器’,可承载任何风水局的反噬;你的血液是万能的‘媒介’,可沟通阴阳、逆转生死;你的命格是独一无二的‘钥匙’,可打开天机阁最深处那扇门——那扇门后,藏着长生之秘,藏着改天换地的终极力量。”
油灯的火苗开始摇曳,影子逐渐变淡。
“时间到了。”影子的声音越来越弱,“记住,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天机阁中真真假假,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与你说话的这缕神念,是否已被他人篡改过。你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断。另外……”
火苗骤熄,影子在彻底消散前留下最后一句话:
“小心张九指。摸金一脉,从不可信。”
石室陷入黑暗。
楚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手中的《天机残卷》沉甸甸的,那些文字如烙印般刻在脑海。她本以为自己是偶然卷入漩涡的棋子,却原来从出生起就是风暴的中心。
天机之子。
实验品。
钥匙。
这些称呼让她胸口发闷。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感到愤怒或崩溃,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那些自幼就困扰她的谜团——为何她对风水道术无师自通,为何她的血异于常人,为何总觉得自己遗忘了很多重要的事——此刻都有了答案。
她将《天机残卷》收入怀中,推开石室的另一扇门。
门外是星空阶梯,她回到了最初的那片星海。但此刻的星海不再平静,无数星辰正在剧烈闪烁,远处传来阵阵轰鸣——那是外界血煞戮仙阵在强行攻击天机阁结界。
楚天机的那缕残魂仍坐在亭台中,但身影已淡如薄雾。
“你拿到《残卷》了。”他看向楚颜,眼中神色复杂,“都知道了?”
楚颜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前辈,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我是天机之子,为何会被放在楚家?又为何会被选为祭品?”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楚天机苦笑,“我当年将你托付给楚家先祖——他是我的记名弟子,发誓会保护好你。我则在明面上制造了自己身死道消的假象,暗中潜入天机阁,想找出彻底解决你身上隐患的方法。但我那师弟太了解我了,他猜到我未死,一路追查至此……”
他咳嗽了几声,身影又淡了一分:“至于你被选为祭品,应该是楚家内部出了叛徒。有人察觉了你的特殊,想借血尸之手除掉你,或者……想用你的血做什么。”
楚颜想起楚家那位断言她必死无疑的风水大师,眼中寒光一闪。
“时间不多了。”楚天机看向星空深处,那里的星辰正在一颗颗熄灭,“血煞戮仙阵已侵蚀结界七成,最多半个时辰,天机阁就会暴露在外界。你必须立刻前往第三关——那里藏着天机阁真正的核心,也是你能否活着离开的关键。”
他抬手一指,星海中浮现出九条岔路,每一条都通向不同的方向。
“九条路,只有一条生路,其余八条皆是绝境。这一次,我帮不了你,因为连我也不知道哪条是正确的。”楚天机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线索:天机阁的建造者,在第三关留下了提示。提示就在你这一路走来的经历中,在你与镜像的对决中,在你读到的《残卷》文字中。找到它,你就能活。”
楚颜站起身,对着楚天机深深一揖:“多谢前辈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