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不知从哪冒出来,一把吹灭了挂在窑口的马灯。四周瞬间黑下来。
沈胤川反应极快,一把抓住颜秀雨手腕,拉着她拐进旁边一条窄缝。脚下高低不平,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他拽着胳膊硬生生拖了出去。
冷风迎面扑来,她喘不上气,耳朵嗡嗡响。身后吵嚷声还在继续,有人跑动,有人叫骂,还有女人尖声哭喊。
他们一路疾行,穿过后山荒地,绕过一段塌了半截的土墙,才停下。沈胤川松开手,没说话,只抬手拍了拍大衣上的灰。
颜秀雨扶着膝盖喘气,指尖还在发抖。她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窑口的地面上,雪被踩得乱七八糟,中间有一片暗红,正慢慢往冻土里渗。
她终于明白什么叫“拼了命”。不是吓唬小孩的狠话,是真有人为了半斤肉票,能把人打瘫在地。
“下次,”沈胤川开口,声音低,“交货就行,别看。”
她点头,喉咙发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胤川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身影很快融进晨雾里,只剩脚印留在雪上,一深一浅,渐渐模糊。
颜秀雨一个人站在巷口,风吹得眼睛发酸。她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钱,还在。硬邦邦的,硌着肋骨。
她开始往家属区走。脚步起初有些飘,后来一点点稳下来。路过供销社的时候,门还没开,玻璃上结着霜。她没停留,径直往前。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土墙刷着标语,字迹斑驳。她走过三户人家,听见锅碗瓢盆的声音,有人在灶台前忙早饭。
她忽然想起昨晚烧掉的奶糖。那点甜味,现在想来像一场梦。梦醒了,手里攥着的是真金白银,也是刀尖上的日子。
转过最后一个弯,家属区的水塔出现在眼前。铁架子结了冰,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她停下,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院门。
院子里没人。她低头看了看鞋,沾了泥,还有几点雪沫。她没急着进屋,而是站在门口,把两只脚轮流在地上磕了磕。
然后伸手推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屋里冷,炕是凉的。她关上门,解下围巾搭在椅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走到墙角,掀开炕席一角,把钱和票证塞进破棉袄里。手指碰到棉絮时顿了顿,又抽出那张写着“学会洗白,走自己的路”的纸条,重新折了折,塞进最里面。
做完这些,她坐上炕沿,脱下一只鞋倒了倒。一粒小石子滚出来,落在地上。
她盯着那粒石子看了两秒,没捡。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远处传来第一班电车的铃声,叮——
她抬起手,看了看手腕内侧。那道暗红印记还在,比昨天淡了些,但摸上去仍有点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