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嗯了一声,把瓶子放进挎包。临走前,忽然说了句:“你昨天烧的高粱糊,糊底了。”
她一愣:“你怎么知道?”
“王婆今早跟人说的。”他看着她,“她说你家烟囱冒黑烟,准是锅底焦了。”
颜秀雨心里咯噔一下。她确实忘了刷锅,早上火旺了些。
“以后少用明火煮稠的。”他补充,“糊味飘得远。”
她说不出话,只能点头。他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背影挺拔,步伐稳健,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她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慢慢往回走。路上她一直在想,他是怎么做到的?既提醒她,又不让她难堪;既管她,又不留痕迹。
回到家,她把锅刷了三遍,又往灶膛里添了煤块。火光映在墙上,晃得人眼睛发酸。她坐在炕沿,拿出针线盒开始缝袜子,手指却一直抖。
她不是怕。
她是第一次觉得,有人在暗处,把她护住了。
晚上八点,她吹灭油灯准备睡觉,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敲窗,而是某种极轻的摩擦音,像是树枝蹭着瓦片。
她没开灯,也没动,只是悄悄把手伸向枕头下,握住剪刀柄。
几秒钟后,声音消失了。
她仍没松手,盯着漆黑的窗户,呼吸放得很轻。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咳嗽,是隔壁李婶。她这才缓缓松开剪刀,躺下去拉过被子。
被角碰到脸颊时,她突然想起白天他挡风的那个动作。
那么自然,又那么不同寻常。
她闭上眼,没再睁开。可眼皮底下,全是雪地里那道并排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起床,把剩下的精米全取出来,一斤一包分成五份,每份都混好粗粮和糠粉。包装用的是旧报纸,封口蘸浆糊,连针脚都重新缝了一遍。
她知道,以后每一粒米、每一滴油,都不能再有闪失。
她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写下新的记录:
“二月七日,交细粮三斤、酱油半斤。沈言‘粗粮混用’‘少烧糊饭’。已记。”
写完,她把纸条折好,塞进《毛主席语录》的夹层,压在砖头底下。
然后她穿上棉袄,围上围巾,拎起空篮子出门。
风还在刮,但她没觉得有多冷。
走到巷口时,她抬头看了眼二楼自家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动静。
她不知道,就在她转身的下一秒,对面楼顶的屋檐下,一片积雪悄然滑落,砸在空地上,发出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