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生日血夜
一九九六年,八月八号,傍晚。
粤东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知了在榕树上叫得人心烦。凤栖镇临海,空气里一股咸腥味儿混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
林家那间不大的鱼丸摊就支在镇子东头的老街边,招牌旧得掉漆,写着“林记鱼丸”四个字。灶台上的大锅里,奶白色的鱼丸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热气腾腾。
林国军,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围着沾满油渍的围裙,正麻利地给客人捞鱼丸。他额头冒汗,脸上却带着笑。今天是他儿子林峰十八岁的生日。
“阿峰,面好了,快趁热吃!”林国军把一大碗铺着金黄煎蛋和雪白鱼丸的长寿面端到旁边的小桌上。
林峰应了一声,从里屋走出来。他刚帮父亲收拾完鱼篓,身上还带着股淡淡的海水味。十八岁的林峰,个子已经窜到了一米八多,身形精瘦,但常年帮工,肌肉线条已然分明。眉眼继承了母亲的清秀,但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痕,又添了几分硬朗。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和短裤,坐在桌边,拿起筷子。
“爸,你也一起吃。”
“你先吃,我先招呼完这几个客。”林国军用毛巾擦擦汗,看着高大帅气的儿子,眼里全是满足。日子是清苦,但儿子懂事,就是他最大的盼头。
这时,邻居阿炳叔端着一碗鱼丸汤,凑到林峰旁边的小凳上坐下:“阿峰,今天成人礼了,有啥想法没?跟你炳叔说说,将来是想继续读大学,还是跟你爸把这鱼丸摊做大?”
林峰扒拉了一口面,笑了笑:“炳叔,我这成绩也就那样。先把摊子帮爸看好再说吧。”
正说着,街口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格外刺耳。五六辆摩托车歪歪扭扭地停在鱼丸摊前,扬起一片尘土。
原本在摊上吃饭的几个街坊,脸色顿时一变,匆匆扒拉几口,放下钱就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林国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迎了上去。
为首一辆摩托车上,跳下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汉子,右边脸上从眉骨到下巴斜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条蜈蚣爬在脸上。他穿着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脖子上小指粗的金链子。这就是凤栖镇的一霸,刀疤强。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流里流气的青年,个个袒胸露臂,手里拿着钢管或西瓜刀,吊儿郎当地围了上来,把小小的鱼丸摊堵得严严实实。
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连知了都好像识趣地闭了嘴。
“军哥,生意不错嘛。”刀疤强皮笑肉不笑地走到摊前,一巴掌拍在放钱的铁皮盒上,哐当作响。
林国军心里一紧,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强……强哥,您怎么来了?吃碗鱼丸?我请客,管够!”
“吃你妈!”刀疤强猛地变脸,一口浓痰吐在地上,“少他妈给老子装傻!欠老子的钱,什么时候还?”
林国军腰弯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哀求:“强哥,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最近生意淡,等凑够了,我立马给您送过去……”
“宽限?老子宽限你多少回了?”刀疤强一把揪住林国军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到他脸上,“今天可是最后期限!连本带利,五千块!少一个子儿,老子把你这破摊子砸了!”
林峰“噌”地站了起来,拳头攥得咯咯响,年轻的脸庞因为愤怒而绷紧。他认得这帮人,父亲为了给自己凑学费,半年前找了刀疤强借了三千块高利贷,没想到利滚利成了无底洞。
“强哥,有话好说,别动手……”林国军被勒得喘不过气,还在哀求。
“爸!”林峰冲上前,想拉开刀疤强。
刀疤强身后一个黄毛青年立刻用钢管指着林峰:“小逼崽子,滚一边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刀疤强斜眼瞟了林峰一下,冷笑:“哟,这就是你家那小崽子?长挺高啊。怎么,想替你爹出头?”
林国军赶紧用眼神死死制止住儿子,对刀疤强连声道:“强哥,孩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钱……钱我一定还!再给我三天,就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