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抉择
“我记住了。”
林峰这三个字说得低沉而沙哑，在废弃砖窑死寂的空气里回荡，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他低头看着自己包扎好的拳头，血迹从粗布下隐隐渗出，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苏媚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抽完那支烟，然后将烟蒂碾灭在泥土里。“走吧，回去。血腥味太重，待久了惹野狗。”她说着，转身率先朝着来路走去，身影在月色下显得单薄却又异常坚定。
林峰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沉默。夜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镇子的零星灯火如同鬼火。林峰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既有刚才暴力宣泄后的空虚，又有一种莫名的、黑暗的力量在滋生。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伤害他人带来的某种扭曲的掌控感。
接下来的几天，林峰的训练更加刻苦，甚至到了自虐的程度。白天依旧是残酷的体能训练，晚上则被苏媚带去砖窑，面对龅牙苏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新的“活沙包”。有时候是欠了高利贷还不起的赌鬼，有时候是调戏妇女被抓个正着的流氓。苏媚似乎有意挑选那些在镇民眼中也属于“人渣”类型的家伙，这多少减轻了一些林峰的心理负担。
他的拳头越来越狠，步伐越来越稳，眼神中的稚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他不再对殴打那些被绑着的人感到犹豫和恐惧，甚至开始学着观察他们的弱点，尝试苏媚教给他的一些简单的关节技和发力技巧。进步是肉眼可见的。
但与此同时，对刀疤强的仇恨也像毒藤一样，随着他力量的增强而愈发缠绕着他的心脏。每次在砖窑里挥拳，他想象的都是刀疤强那张脸。每天晚上回到纹身店那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复仇的念头就啃噬得他无法安宁。
这天夜里，林峰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全是父亲断指和刀疤强狞笑的画面。他大汗淋漓地坐起身，窗外月色惨白。他摸出枕下的那枚木柄，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但复仇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悄悄起身，穿好衣服，将那把苏媚给他的匕首仔细地别在后腰。他看了一眼布帘另一侧似乎正在熟睡的苏媚，心中默念了一句“谢谢”，然后决绝地朝着门口走去。他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至少，可以去摸清刀疤强的行踪，找机会给他一下！哪怕同归于尽！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闩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苏媚清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背上：
“这么晚了，想去哪儿？找刀疤强送死吗？”
林峰身体一僵，缓缓转过身。只见苏媚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正靠在床头，黑暗中，只有她指间夹着的香烟头发出一点猩红的光，映照着她看不出情绪的脸。
“我……我去撒尿。”林峰下意识地撒谎，声音有些发虚。
“撒尿需要带着匕首？”苏媚嗤笑一声，吸了口烟，“小子，你心里那点念头，全写在脸上了。憋了这么多天，终于憋不住了？”
林峰被戳穿，索性不再掩饰，他转过身，面对着苏媚，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苏姐！我等不了了！我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是我爸死的样子！刀疤强现在活得好好的，吃香喝辣，我却像只老鼠一样躲在这里！我受不了了！”
“所以呢？”苏媚的语气依旧平淡，“所以你就打算现在冲出去，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有这把破匕首，去捅刀疤强？你知道他每天晚上身边有多少人吗？你知道他睡在哪儿吗？你知道就算你侥幸摸到他床边，能不能破开他那身肥肉都是问题？”
一连串的问题像冷水一样泼在林峰头上，但他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梗着脖子道：“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总比现在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强！”
“放屁！”苏媚猛地提高音量，虽然依旧压抑着，却带着一股怒意，“死？说得轻巧！你死了，你爹的仇谁报？你林家就彻底绝后了！刀疤强只会拍手称快，说不定还会把你挫骨扬灰，让你连跟你爹葬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你想要的？”
林峰被骂得哑口无言，脸色涨红。
苏媚从床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竟有几分肃杀之气。“我救你，教你东西，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你要是真想死，当初就不该晕在我门口，直接死在外面烂泥地里更干净！”
她用手指用力戳着林峰的胸口，每一下都很有力：“我告诉你，林峰，报仇不是匹夫之勇，是技术活！需要耐心，需要脑子，需要时机！你现在出去，不是英雄，是蠢货！是给你爹丢人！”
林峰被她戳得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在冰冷的门板上，无路可退。苏媚的话像锤子一样敲打着他，让他发热的头脑渐渐冷却下来。他知道，苏媚说的是对的。莽撞的结果，只能是毫无价值的死亡。
看着林峰眼中疯狂的神色渐渐被沮丧和茫然取代，苏媚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厉：“忍不住了？觉得在这里憋屈？我理解。但忍不住，也得忍！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看着窗外朦胧的月色，声音低沉下来：“你知道吗？刀疤强也不是一天就混成现在这样的。他当年也是从小混混打起，挨过多少打，受过多少气，才一步步爬上来。你想扳倒他，就得比他更能忍，更狠，更会算计！”
林峰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了头，痛苦地低吟：“那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难道就这么一直躲下去吗？”
“等？”苏媚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奇异的弧度，“谁说要干等了？”
她蹲下身，目光平视着林峰，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从明天开始，我会正式训练你。不只是打架，还有更多你想不到的东西。我会把你打造成一把真正的‘刀’，一把足够锋利，能撕开刀疤强喉咙的‘快刀’！你敢不敢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