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年,伪满洲国,辽东。
鬼哭狼嚎般的北风卷着灰黑色的雪沫,抽打在冻得能崩裂骨头的土地上。视野所及,尽是枯败的荒野,连绵的山峦也只剩下光秃秃的轮廓,死气沉沉。
一支逃难的人潮,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蠕动。
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每一个人都像是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这股灰败的洪流,漫无目的地向前,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去向何方。
洪流之中,林尘死死攥着妹妹林小柔的手。
那只小手冰得没有一丝温度,纤细的骨节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的喉咙干裂,每一次吞咽都带起一阵灼烧般的刺痛。空空如也的胃部在疯狂地痉挛,榨取着最后一点不存在的能量。视线一阵阵地发黑,脚下的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耗尽了他全部的意志。
他已经忘了,上一次看见米饭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记忆已经模糊,只剩下对饥饿最原始、最深刻的恐惧。
怀里紧紧护着的妹妹,体重轻得让他心慌。林小柔瘦得脱了相,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只剩下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她的呼吸微弱,每一次起伏都若有若无,像是风中随时会熄灭的烛火,每一次闪烁都狠狠地剜着林尘的心。
“哥……我……我走不动了……”
林小柔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哭腔。
林尘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立刻停下脚步,不顾自己也已摇摇欲坠的身体,利索地蹲下。他将妹妹那轻飘飘的身体背到自己单薄的脊背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小柔不怕。”
“哥背你走,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吃的了。”
这句话,他对自己说了无数遍,早已麻木。这句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谎言,却是支撑着他和妹妹,在这地狱般的人世间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然而,命运的绞索,只会越收越紧。
就在林尘感觉膝盖一软,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准备和妹妹一同倒在这荒郊野岭之际,一阵践踏大地的闷响由远及近。
马蹄声!
杂乱、凶狠,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暴戾。
林尘猛然抬头,只见一支人马拦住了前方所有人的去路。为首的汉子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脸上横亘着一道从眉骨延伸到嘴角的狰狞刀疤,随着他脸上肌肉的抽动,那疤痕如同蜈蚣般扭曲。
是土匪!
盘踞在附近黑风口的土匪!
逃难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旋即化为死寂。没有人敢反抗,也没有人有能力反抗。在这些凶神恶煞的匪徒面前,他们这些饥肠辘辘的难民,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林尘和小柔,连同其他几十名难民,被粗暴地驱赶、捆绑,最后像牲口一样,被推进了一个阴冷、潮湿,散发着霉味和尿骚味的囚笼里。
“都给老子老实点!”
一个土匪拿着枪托,狠狠地砸在铁笼的栏杆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他那双浑浊的三角眼扫过囚笼里一张张绝望的脸,吐了口浓痰,狞笑道:“过两天就把你们这群‘货’卖到小东瀛的黑煤窑去,也算是你们为‘大东亚共荣’做贡献了!”
轰!
黑煤窑!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死灰般的绝望。
那个地方,对于他们这些底层人来说,就是活地狱的代名词。进去了,就别想再见到天日,直到被活活累死、病死在不见天日的矿井深处,最后化为一堆无人问津的枯骨。
林尘的心,在这一瞬间,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低头看着怀中因为惊吓和饥饿而昏睡过去的妹妹,一股撕心裂肺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不怕死。
从父母在饥荒中倒下的那一刻起,死亡对他而言,就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但他不能!不能让小柔跟着他一起坠入那个不见天日的深渊!
次日。
囚笼的铁门被粗暴地拉开,几个黑乎乎、掺着沙子和谷糠的窝窝头被扔了进来。
难民们疯了一样地扑上去抢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