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海老汉感觉,常长江一到枣村,就像回到了老家一样,再回到金县,那更是有了到家的感觉。
“煤矿?早就没啦!”一个老人告诉他,“差不多二十年前就停挖了,听说是煤都采完了,没资源了。”
“那……那原来的工人呢?杨队长他们去哪里了?”常长江急切地追问。
“工人?早都各奔东西了呗!”另一个老人叹了口气,“有的回老家了,有的去了外地的其他煤矿,还有的……唉,年纪大的,估计也不在了……”
“不在了……”常长江重复着这三个字,感觉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杨队长……那个像大哥一样照顾他,在他被人欺负时替他出头的硬汉;二反抗……那个性格倔强,爱开玩笑,却在关键时刻最讲义气的兄弟……他们都去哪儿了?真的不在了吗?
常长江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一心想着回来报恩,回来还债,回来和老兄弟们叙叙旧,喝杯酒。可现在,煤矿没了,工友们也失散了,甚至可能已经阴阳两隔了。
他连报恩的机会都没有了!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被冷落的难过涌上心头,常长江的眼睛像飞进了无数只小虫子,感觉涩溜溜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他站在空旷的遗址前,看着眼前陌生的一切,感觉自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他在东北奋斗了一辈子,以为自己是为了回来还债才坚持下来的,可现在,他连债主的面都见不到了。
枣村,这个他曾经留下过汗水、泪水和希望的地方,如今却让他感到如此的陌生和冰凉。
他不想再在这里逗留下去了。每多待一秒,心里就多一分失落和痛苦。
他决定,立刻离开枣村,前往此行的第二站——他真正的故乡,常庄。那里,还有他最后的希望,还有他最想见到,也最害怕见到的人——他的老师常老师,还有……他的前妻,根生的娘,李大玲。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下午一点,常长江在金阳县城汽车站下了车。
金县,是常庄归属的县城。常长江对这里也并不陌生,当年去东北前,他曾多次来过金县城。
他向路边的人打听了一下,如今的汽车站,早已不在原来“五四”路的位置了。现在的汽车站,坐落在黄河路与曙光路交界的西北角,是一座崭新的现代化车站。
而他记忆中那个位于五五路南面的老车站,据人说,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改建成了一个热闹的农贸商场了。他出站时,记忆中那个戴着红袖章、负责检查行李和车票的泼辣妇女,自然也不见了踪影。
常长江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逛了逛,想寻找一些当年的痕迹,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县城也和枣村一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感到有些饿了,想起当年在金县,他曾在一家“金家羊肉汤馆”,喝过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那味道,让他至今难忘。
他凭着模糊的记忆,一路打听,竟然真的找到了这家“金家羊肉汤馆”。
店面比以前大了,装修也现代化了,但那块“金家羊肉汤馆”的招牌,依然还在。
常长江走了进去,找了个座位坐下,大声喊道:“老板,来碗羊肉汤,两张香油饼!”
很快,羊肉汤和香油饼端了上来。汤还是那个汤色,饼还是那个形状。
常长江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汤的味道……似乎变了。没有了当年那种浓郁诱人、直击灵魂的香味,虽然也不难喝,但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香油饼柔软依旧,口味好像没有原来的香了。
他反思,是自己的口味变了?还是汤的味道真的变了?或许,变的不是汤,而是自己的心境,是那份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和饥饿记忆。或许就像朱元璋那样,当上皇帝以后,任何师傅做的“珍珠白玉汤”,都没当年那碗汤好喝?
常长江回味着吃着这顿饭,心里更加迫切地想要回到常庄。他喝着,吃着,思考着,心里默默盘算着回到常庄后的事情。
首先,要先去看望常老师。常老师是他的救命恩人,是他的启蒙恩师。当年要不是常老师,他常长江早就饿死了,更不可能有今天。这次回来,他给常老师带了最好的礼物——一支他托人从东北深山老林里弄来的老山参,一件保暖的熊皮坎肩,还有一副护膝用的貂皮护膝。这些都是东北的特产,价值不菲,代表了他最深的敬意和感激。这些礼物,是他二小系生买来的。除了这些实物,他还准备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一定数目的钱。这些钱是大二本生给存好的。
见到常老师,他一定要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这些礼物,然后给老师磕个头,陪老师好好说说话,敬老师几杯酒,把这么多年对他老人家的思念和感激,都倾诉出来。
然后,再去见李大玲……
一想到李大玲,常长江的心就猛地一紧,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李大玲,他的前妻,根生他妈。这个女人,在他的生命中,留下了最深刻、也最复杂的印记。爱与恨,愧疚与恐惧,交织在一起,让他一辈子都无法释怀。
当年,他因为“男女作风问题”(虽然他自认是清白的,但在那个年代,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还有不确定的偷煤事件,被确定为监督劳动对象,又欠了生产队的缺粮款。李大玲,像一头发怒的母老虎,把他常长江骂了个狗血淋头,把他赶出了家门。
他恨过她的绝情,但更多的是愧疚——是他对不起她,对不起根生。
这次回来,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大玲。她还会像当年一样,“嗷”的一声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吗?她会原谅他吗?
常长江的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甚至想好了几套应对方案:如果李大玲心平气和,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那他就给她赔礼道歉,把当年的误会解释清楚(如果她还愿意听的话)。再给她一些钱,弥补这么多年对她和根生的亏欠,给她留点面子。当年那些伤人的话,那些他一直想说却没机会说的“对不起”,他会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