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金陵城的晨雾尚未散尽,报童嘶哑的叫卖声就划破了街道的宁静。
《申报》!
今日《申报》头版头条!
无数扇窗户被推开,无数只手递出铜板,换来一张尚带着油墨芬芳的报纸。
当人们的目光落在头版那占据了近半版面的巨大标题时,整个金陵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一场精神的盛宴,一次灵魂的解放——评》!
署名,钱玄同。
文章的开篇,钱玄同没有吝啬任何华丽到浮夸的辞藻。他将那些自己也根本没弄明白的舞台表现,用一套从德意志哲学到法兰西象征主义的理论,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他写道:“当那束孤独的光刺破舞台的黑暗,我看到的不是戏剧的开场,而是创世纪的黎明。演员们看似无序的肢体,实则是被现代性异化后,人类精神枷锁的具象化挣扎……”
洋洋洒洒三千言,引经据典,辞藻瑰丽。
每一个字都透着高深,每一句话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奥秘。
最后,在文章的末尾,钱玄同图穷匕见,给出了那句足以让整个金陵文化圈为之震颤的结论。
“如果你看不懂《梦的几何》,那只能证明,你的灵魂还沉睡在旧时代的蒙昧之中,你的审美,早已被庸俗的现实所绑架。”
这不再是一篇剧评。
这是一封战书。
更是一次审判。
这篇文章,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掀起的滔天巨浪,瞬间席卷了金陵城的每一个角落。
钱玄同是什么人?
新文化运动的干将,学术界的泰斗,文化圈里当之无愧的风向标!
他的一句话,比市府的公告还有分量。
他都盖章认证是好的东西,那能是差的吗?
于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狂热,开始病毒般地蔓延。
金陵大学的办公室里,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老教授读完报纸,手里的茶杯都在微微颤抖。他昨天还在跟同僚嘲笑林家的败家子,今天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不行,必须去看看。
万一,万一自己真的落伍了呢?
市府大楼,一名西装革履的新派官员放下电话,对着秘书严肃地指示:“无论如何,今晚要给我弄到两张百乐门的票,位置要最好的。”
秘书面露难色,但看着长官不容置喙的眼神,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外滩的洋行里,几个刚刚谈成一笔大生意的买办,嘴里叼着雪茄,手里却拿着《申报》,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
一种被时代抛弃的恐慌。
“走,晚上去百乐门,我请客!”
“同去,同去!”
仿佛生怕被那顶“思想陈旧,品味低下”的帽子扣在头上,金陵城的大学教授、文人墨客、政府官员、洋行买办……所有自诩为上流社会一员的人,都像是接到了某种神圣的召唤,疯了一般涌向百乐门大戏院。
那金碧辉煌的大厅,一夜之间成了朝圣者的麦加。
人们不再是为了看戏,而是为了一张通往“深刻”与“前沿”的门票。
一百块大洋一张的门票,在这些人眼中,不再是昂贵,而是筛选。
它筛选掉了那些“俗人”。
剧院内,正襟危坐的观众们,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那部依旧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天书”。
两个小时,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