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的指针,正以一种近乎酷刑的缓慢,一格一格地爬向正午十二点。
结算的最终期限,就像悬在林原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即将落下。
整个董事长办公室静得可怕,只有那座落地式老座钟沉闷的“滴答”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割成一道道锋利的光刃,斜斜地投射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在光柱里翻滚、飞舞,无声无息。
终于,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略显蹒跚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财务总管,陈福。
他怀里抱着的那份财务报告,厚得像一本字典,似乎承载着千钧之重,压得他有些佝偻。
然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
那是一种极度扭曲且复杂的表情。
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刚刚哭过,但嘴角却又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试图挤出一个笑容。眉宇间,是无法掩饰的狂热崇拜,可眼神深处,又流露出一丝浓得化不开的……同情。
激动,崇拜,怜悯。
三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诡异地融合在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东家……”
陈福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那份报告,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轻轻地放在了林原宽大的办公桌上。
“最终的账目……出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
林原的回应轻描淡写,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一下。
他依旧慵懒地靠在真皮沙发里,修长的手指优雅地端起桌上的骨瓷茶杯,对着氤氲的茶气,轻轻吹了一口。
那姿态,那神情,仿佛即将听到的不是关乎集团生死的财务报告,而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午后评书。
一切尽在掌握。
这,是他此刻展现给外界的全部形象。
“念吧。”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份报告,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让我听听,我们这次亏得有多么彻底。”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
陈福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眼神里的同情,更浓了。
最终,他还是认命般地垂下头,用微微颤抖的手,翻开了报告的第一页。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此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报告东家,截止到今天上午十点,我们开源集团……为‘启明星儿童福利院’项目,投入的总资金,确实是一个……天文数字。”
陈福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不忍心直接公布那个残酷的“好消息”。
“说重点。”
林原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开来。他闭着眼,享受着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催促道。
“是!”
陈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陡然一变。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情绪,声音瞬间变得激昂,甚至有些高亢!
“重点是!”
“就在昨天下午!我们所有的账目即将封存的前一刻!”
“金陵商会的会长,本地最大的丝-绸商人,张伯涵先生,以金陵商会的名义,对外公开宣布!”
陈福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重锤,震得整个办公室嗡嗡作响。
“为我们的‘启明星儿童福利院’项目,捐赠了一笔高达……五十万现大洋的慈善款项!”
“噗——”
林原口中那口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极品龙井,瞬间化作一道滚烫的水箭,毫无保留地喷射而出。
价值连城的波斯地毯,顷刻间被浸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渍,狼狈不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原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一直以来都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震惊、错愕、难以置信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