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江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吹拂着欢迎仪式上每一张紧绷或故作轻松的脸。
气氛本该是热烈的。
然而此刻,空气中弥漫的,只有一种名为尴尬的粘稠物质。
中方配备的首席翻译,一位在业内小有名气的中年男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嘴巴开合数次,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在他面前,是德国工程师团队的领队,克劳斯。
一位头发花白,眼窝深陷,但脊背挺得笔直的老人。他的眼神,正从最初的礼貌性等待,转变为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耐。
问题,出在一个德语单词上。
一个由数个词根拼接而成,长得足以让人舌头打结的机械技术术语。
“呃……那个……是关于……热……热的……”翻译官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他放弃了语言,开始用双手徒劳地比划。一只手做出波浪的形状,另一只手则在空气中画着复杂的齿轮联动轨迹。
这滑稽的场面,让克劳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身后的几位年轻德国工程师,嘴角已经挂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讥讽。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
克劳斯终于失去了耐心,他用一种冷硬的德语打断了这场蹩脚的默剧。他说得很快,语气中带着日耳曼民族特有的严厉与决绝。
翻译官茫然地听着,一个词也未能捕捉到。
孔祥熙等一众中方官员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他们虽然听不懂德语,但克劳斯那冰冷的表情和决绝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灾难。
如果连最基础、最核心的专业术语都无法精准沟通,那接下来的技术引进与合作,根本无从谈起。这不仅仅是一次翻译的失败,更可能演变成一次外交与经济上的重大挫败。
就在这凝固的空气即将碎裂的瞬间。
一个清朗的、带着一丝从容笑意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切入了这片死寂。
是德语。
林原向前踏出了一步,站到了翻译官的侧前方,正好面对着克劳斯。
“GutenTag,HerrKlaus.”
这一声问候,如同在冰封的湖面上投入了一颗烧红的铁球。
字正腔圆。
每个音节都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尤其是那个喉咙深处发出的颤音,带着一股纯正到让柏林人都会感到亲切的口音。
全场,瞬间安静。
落针可闻。
那位翻译官,嘴巴半张着,呆呆地看着林原的侧脸,眼神从绝望变成了看到神迹般的错愕。
孔祥熙等人更是直接石化当场,他们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眼前发生的事情。
林原?
那个只懂花天酒地、烧钱做慈善的年轻富豪?
他怎么会说德语?还说得这么好?
不等众人从这第一波冲击中回过神来,林原已经微笑着,用那口流利的德语继续说道:
“我想,翻译先生刚才想要表达的,应该是‘derKompensationsalgorithmusfürdiethermischeVerformungvonhochpr?zisenmehrachsigenCNC-Werkzeugmaschinen’,对吗?”
“高精度多轴联动数控机床的热变形补偿算法。”
这一长串复杂到恐怖的专业术语,从他口中吐出,却如同一首流畅的诗歌,清晰、精准,充满了无可辩驳的专业性。
空气,第二次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