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冬。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北风跟刀子似的,卷着干雪沫子直往人脖领子里钻,刮在脸上生疼。
四九城,南锣鼓巷九十五号院。
林卫东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用帆布包,拖着那条在战场上落了病根、略微有些不便的腿,站在了既熟悉又陌生的院门口。
门还是那扇斑驳的木门,墙还是那堵灰败的砖墙,只是墙皮剥落得更厉害了,露着里头深一块浅一块的青砖,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透着一股子萧瑟和破败。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像是带着无数根小针,狠狠扎进肺管子,呛得他生疼,也让因长途跋涉而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从半岛的硝烟里爬出来,他这个小小的军医,终于是囫囵个儿地回来了。
“吱呀——”
推开沉重的大门,院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这是个标准的老京城三进四合院,大大小小住了二十多户人家,搁在往常,这会儿早就人声鼎沸,吵吵嚷嚷,跟天桥底下的菜市场没两样。
可此刻,整个院子却透着一股子死寂。
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用旧报纸糊得严严实实,烟囱里冒出的炊烟也是有气无力,懒洋洋地散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劣质煤球燃烧不充分的呛人气味,混着说不清的穷酸味道。
几道躲在门帘后的探究目光落在他身上,又飞快地缩了回去。林卫东没理会,他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院和中院,走向了自家位于后院的东厢房。
推开那扇一碰就晃荡的房门,一股子霉味儿混着药渣子的苦涩味儿扑面而来。
屋里暗得跟地窖似的,那叫一个家徒四壁。墙上糊的报纸早就被潮气洇得发黄卷边,露出底下斑驳的墙皮。窗户上的一块玻璃碎了,拿几张烂报纸胡乱堵着,北风一吹,那破报纸就“呼呼”直响,跟闹鬼似的,根本挡不住寒气的倒灌。
屋里称得上是家具的,就只有两张拿破木板搭的床,和一张缺了条腿,用几块砖头垫着才没塌下去的桌子。
“哥……是你吗?”
一个虚弱得跟猫叫似的声音,怯生生地从里屋的床上响起。
林卫东心头猛地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床上,一个瘦小枯干的女孩蜷在破旧的被子里,听到动静,正费力地挣扎着想坐起来。
正是他的妹妹,林卫红。
可他记忆里那个脸蛋还带着点婴儿肥,总爱跟在他屁股后头,像个小尾巴似的丫头,此刻却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起皮,一双本该灵动的大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空洞地陷在眼窝里,显得尤其的大。整个人看着就让人心里发酸,跟个纸片人儿似的,仿佛风大点儿都能给吹跑了。
“卫红,我回来了。”
林卫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几步上前,一把攥住妹妹那冰凉得像铁块一样的小手。
“哥!”林卫红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林卫东的手,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在妹妹断断续续、夹杂着抽泣的哭诉中,林卫东终于拼凑出了这两年发生的一切。
两年前,他们的父亲,红星轧钢厂的八级钳工林建国,在一次抢修设备时为救工友,因公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