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伟的眼皮,每一寸都灌满了铅。
他用尽了意志,调动着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向上顶,向上掀。
那是一场与无边黑暗的角力。
终于,一条狭窄的缝隙被撕开。
光,刺了进来。
映入眼帘的,是自家那熟悉到骨子里的房梁,朽木的纹理间,蛛网层叠,在从破瓦透下的微光中,悬浮的尘埃正无声起舞。
空气里,一股陈旧的尘土味,混杂着经年熬煮草药后留下的苦涩气息,钻入他的鼻腔。
这味道,他闻了一整年。
我……回来了?
意识如沉入深海的铁锚,正缓慢地、艰难地被拖拽着上浮。
身体的感知还很模糊,但一段记忆,却如同烧红的烙铁,在他的脑海深处,狠狠地烫下了一个永不磨灭的印记。
一年前。
红星轧钢厂,轰鸣的钳工车间。
为了保护那批即将被监守自盗的公共财产,他赤手空拳,与车间里臭名昭著的滚刀肉李大锤扭打在一起。
李大锤的蛮力是出了名的,但在他精湛的擒拿技巧下,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他一招锁喉彻底制服。
就在那时,一双大手从背后死死地箍住了他的右臂!
那双手,他太熟悉了。
厚实,有力,布满了老茧。
是他一直敬若神明,尊为恩师的八级钳工,易中海!
致命的停滞。
那电光石火间出现的破绽,被李大锤抓住了。
狰狞的狂笑在他脸上绽开,李大锤反手抄起旁边一台废弃机床上撬下来的一根实心铁棍,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后脑上。
世界,瞬间崩碎。
天与地颠倒,光明被撕裂,无尽的、冰冷的黑暗,如潮水般将他吞噬。
易中海!
为什么!
就为了让你那个只知道溜须拍马的亲信,顶替掉我,成为车间唯一的候选班长名额,你就能下如此狠手?!
一股野兽般的恨意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那股暴戾的情绪是如此汹涌,让林伟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几乎要撕裂这具孱弱的躯体。
“伟哥,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一个女声,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又夹杂着压抑了一整年的哭腔,在他耳边响起。
声音很近,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一场美梦。
林伟用尽全力,将沉重的头颅转向声音的来源。
一张脸,闯入他的视线。
一张让他心脏瞬间揪紧,痛如刀绞的脸。
他的妻子,苏雅。
她就趴在他的床边,原本清秀饱满的脸颊,此刻瘦得脱了相,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衬得那双大眼睛愈发得大,也愈发得空洞。
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里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那是多少个日夜不眠,流了多少眼泪才能熬出来的痕迹。
她的一只手,紧紧地,紧紧地抓着林伟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仿佛抓着的不是一只手,而是她整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小雅……”
林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是砂石摩擦般的嘶哑。
仅仅两个字,就耗尽了他积攒的全部力气。
他昏迷的这一年,这个本该被他捧在手心里的柔弱女人,到底吃了多少苦?扛下了多少足以压垮一个人的重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