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被带走的第二天,院里头跟炸了锅似的。
一大早,街道办就来了人,在院门口那面斑驳的墙上“啪”地刷上一层浆糊,贴了张盖着红戳的大字布告。院里识字的就那么几个,三大爷闫埠贵放下手里的算盘,背着手第一个凑了过去,扶了扶老花镜,一字一句地念叨出来:
“经查,聋老太……嫉妒后进,破坏生产……定性为‘坏分子’……送往京郊农场……劳动改造……”
念到最后几个字,三大爷的声音都小了下去,倒吸一口凉气。
院里顿时鸦雀无声,正在水池边洗衣服的几个婆娘,搓衣服的动作都停了,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和后怕。那可是聋老太!院里说一不二的老祖宗,就这么……栽了?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楚恒,却把自己关在了三号分厂里头,一连几天没回家。
厂里人都传,说小楚主任这是心里过意不去,图纸失窃的事儿让他受了刺激,拿自个儿当牲口使呢,想用拼命工作来弥补过失。
可谁也不知道,楚恒关上车间大门,听着外头的风言风语,嘴角那丝笑意是怎么也藏不住。他哪里是在弥补过失,分明是在悠闲地品尝着胜利的果实。
一个星期后,当楚恒顶着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满脸“疲惫”却又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冲出车间,将一份全新的、比之前精妙了不知多少倍的工艺流程图纸“啪”地一声拍在杨卫国办公桌上时,整个轧钢厂领导层都沸腾了。
“成了!厂长!我想通了!我把最后那个坎儿给迈过去了!”
他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活脱脱一个在巨大压力下灵感爆发,攻克了世纪难题的技术狂人。
杨卫国看着图纸上那比之前更加精妙、更加大胆的设计,激动得双手都在发颤。在他看来,楚恒这分明是因祸得福,在巨大的刺激下,把骨子里的潜力又给逼出来了一分!
他哪里想得到,所谓的“图纸失窃”,不过是楚恒为了搬掉聋老太这块绊脚石,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而这份所谓的“灵感爆发”的图纸,早就在他脑子里过了千百遍,每个细节都跟拿尺子量过似的,分毫不差。
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在杨卫国的亲自督战和全厂资源的疯狂倾斜下,新的轴承滚珠研磨工艺正式投入生产。
当第一批成品从那台被楚恒亲手改造过的老旧机床上下来,经过检验科最精密的仪器检测后,在场的所有技术员和领导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光洁度,那圆润度,那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误差……完全超越了苏联专家当年定下的最高标准!
这意味着,国家最急需的那些高精尖设备,比如飞机上的陀螺仪,大炮上的瞄准镜,它们最核心的“心脏”,终于有了着落!
消息传到部里,当天就引来了数位大佬的亲自视察。当那些白发苍苍的领导和专家,戴着老花镜,用游标卡尺一遍又一遍地测量着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钢珠,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时,杨卫国挺着胸膛,感觉自己的人生达到了巅峰。
而作为这一切的最大功臣,楚恒,则被推到了聚光灯下。
市里、部里,接二连三的表彰大会,红彤彤的奖状拿到手软。
“龙国青年工匠”的荣誉称号,由一位部级大领导亲自授予,照片被刊登在了《工人日报》的头版头条。
物质奖励更是丰厚得令人咋舌。
除了几千块钱的巨额奖金,还有各种市面上见都见不到的稀有票证。光是全国通用粮票就发了五百斤,更别提布票、肉票、油票、糖票、自行车票、手表票……厚厚的一沓,看得人眼晕。
楚恒的名字,在一夜之间,响彻了整个四九城的工业界。
当楚恒骑着那辆崭新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两条肥得流油的五花肉,后座上捆着一袋沉甸甸的富强粉,慢悠悠地拐进胡同时,院里正端着碗串门子的几个老娘们儿,话头一下子就断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跟被磁铁吸住的铁钉子似的,直勾勾地黏在他身上,那眼神里头,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这个曾经被他们瞧不起,被他们随意拿捏的年轻人,如今已经成了他们只能仰望的存在。
楚恒回到家,将东西一样样放下,看着妹妹楚雪那双亮晶晶的、充满了崇拜和欣喜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