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正经坐在自己一尘不染、寂静无声的办公室里，感觉血压正在挑战一个新的生理极限。窗外阳光明媚，但他却觉得眼前发黑，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个科技论坛负责人愉快的声音，“……那个老板有点东西，值得赌一把！”
赌一把？拿一个正经论坛的声誉去赌一家“三无”公司的“疯劲”？郝正经觉得这个世界一定是哪里出了严重的问题。他精心编织的、通过私人关系网络散播的“关切”与“提醒”，就像投入了一潭深不见底的泥沼，连个泡泡都没冒起来，反而似乎……滋养了那潭淤泥？
他猛地站起身，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踱步。不行，不能就这样算了！合规部的尊严、整栋大楼的秩序、乃至他毕生信奉的规则理念，绝不能屈服于这种混乱不堪的“邪门歪道”！
他需要重整旗鼓，需要再次坚定团队的信念！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日的威严：“通知下去，五分钟后，全体会议室开会！”
五分钟后，合规部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几个年轻下属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抬头看郝正经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
郝正经站在会议桌首，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每一个人。
“同志们，”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最近，我们在大楼管理工作中，遇到了一块极其顽固、极其恶劣的‘绊脚石’！想必大家都很清楚，我说的是哪一家！”
底下的人脑袋垂得更低了。
“一家没有正规合同、不缴纳社保、办公环境如同垃圾回收站、员工行为堪比马戏团的所谓‘公司’！”郝正经越说越激动，手指关节敲击着桌面，“他们不仅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他们用各种荒诞不经的方式，嘲弄规则，挑战底线！甚至……甚至蛊惑了我们的潜在盟友，让一些本该明事理的客户也迷失了方向！”
他停顿了一下，试图从下属脸上找到同仇敌忾的表情。然而，他只看到了紧张、不安，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面对这种局面，我们合规部，作为大楼秩序的守护者，绝不能退缩！我们必须拿出更强的决心，更有效的手段！”郝正经提高了音量，“从今天起，每个人都要提高警惕，给我死死盯住‘无序之徒’！他们的一举一动，任何蛛丝马迹的违规，都要记录下来！我们要构建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最终将他们彻底清出这栋大楼！明白了吗？！”
回应他的是稀稀拉拉、有气无力的“明白……”
郝正经眉头紧锁：“都没吃饭吗？！大声点！”
“明白！”声音稍微整齐了一点，但依旧缺乏热情。
就在这时，一个坐在角落的、刚来没多久的年轻实习生，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小王，你说。”郝正经示意。
小王推了推眼镜，怯生生地开口：“主任……我……我有个疑问。我们这样……是不是有点……过于针对了？我听说……他们公司虽然看起来乱，但做的项目好像……还挺受欢迎的？那个宠物活动和煎饼……好像挺火的……”
郝正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火？那种靠哗众取宠、破坏秩序换来的‘火’，能长久吗？！那是邪门歪道！我们的职责就是清除这种邪门歪道，维护大多数企业的正常经营环境！你这种思想很危险！”
小王吓得立刻缩起了脖子，不敢再说话。
但他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其他下属心中漾起了细微的涟漪。
会议在更加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下属们鱼贯而出，回到自己的工位，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不再是往常那种井然有序的安静。
中午休息时间，几个关系稍近的下属没有像往常一样各自点健康沙拉，而是不约而同地聚集在了楼梯间。
“哎，你们说……主任是不是有点魔怔了？”一个叫小李的低声说道，“天天盯着那家‘无序之徒’，咱们自己的其他工作都快耽误了。”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叫小张的接口道，“而且……我昨天偷偷去他们门口看了一眼……”
“你去了？”几个人顿时好奇地围上来。
“就……就看了一眼，”小张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好像在玩什么游戏，那个穿道袍的老板站在桌子上演讲，然后那个穿洞洞鞋的胖子就把一个巨大的毛绒鲨鱼扔来扔去……里面的人都在笑，感觉……感觉挺开心的。”
一阵沉默。开心，这个词在合规部是多么罕见。
“其实……”小李的声音更低了，“我……我偷偷给他们的‘反向打卡机’点过赞……”
“什么？！你疯了！”其他几人吓了一跳。
“就……就觉得那想法挺有意思的嘛，”小李挠挠头，“用下班的心态上班，说不定效率真的更高呢？咱们每天盯着时钟等下班，也挺没劲的……”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中多了点认同。
“而且，你们不觉得吗？”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同事小赵开口，“贾总监……就是那个‘无序之徒’的战略总监，她上次解释他们那个‘元宇宙煎饼’的时候，说的那些话，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仔细想想……好像还挺有道理的？什么‘虚拟体验赋能实体消费’……”
楼梯间里，几个年轻的合规部职员，竟然开始偷偷讨论起“无序之徒”的“优点”来。虽然声音很小，带着负罪感，但这股暗流已然出现。
他们没有注意到，楼梯间的门缝外，郝正经正铁青着脸站在那里。他本来是下来想安静一会儿，却无意中听到了下属们的“叛徒”言论。
郝正经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内讧！军心涣散！这才几天？那家公司的混乱病毒，竟然已经开始侵蚀他的团队了！
他猛地转身，没有推门进去呵斥，而是默默地、脚步沉重地离开了。他知道，简单的呵斥已经没用了。那家公司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对现有秩序的嘲笑和瓦解。
必须……必须从根子上解决他们！必须找到一个不会被同化、对规则有着绝对忠诚的人，打入他们内部，拿到无可辩驳的铁证！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个新来的实习生，马规的身影。对，就是他！那个对规则有着近乎偏执信仰的年轻人！
郝正经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冰冷而决绝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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