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夜色里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一条连路灯都坏了一半的破旧后巷，停在一栋外墙剥落、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大半的旧唐楼后面。空气里一股子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怪气儿，呛得人脑仁疼。
“到了，浩哥，小心点。”阿强和另一个马仔一左一右，几乎是把我从车里架出来的。我那条打着石膏的腿根本使不上劲，全靠他俩撑着，每挪一步，伤口都扯着疼，额头上冷汗直冒。
这地方，比我之前租的那个劏房还要破败，典型的“三不管”地带，藏污纳垢，最适合我们这种见不得光的人暂时躲风头。
我们是从后门一个几乎被垃圾堆挡住的小门进去的，楼梯又窄又陡，黑漆麻乌，只能摸着墙往上爬。上了三楼，阿强掏钥匙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屋里比外面强点，但也有限。一个小厅，一间卧室，家具破旧，地上铺着脏兮兮的塑料布，一股子灰尘和廉价消毒水的味道。唯一的优点是，窗户都挂着厚厚的、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窗帘，把外面遮得严严实实。
“浩哥，你先歇着，我去搞点吃的和药。”阿强把我扶到卧室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油条则警惕地守在门口小厅的窗户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瞄。
我瘫在床上，感觉像条离了水的鱼，只剩下喘气的份儿。背后的纹身倒是消停了，那股吞噬生命后的诡异饱腹感还在，像吃了顿油腻大餐后撑着的感觉，但深处那种蠢蠢欲动的饥饿感，像胃酸一样烧着心。我知道，它没饱，只是暂时歇口气。
断眉叔的话像鬼魂一样在我耳边绕：“必须尽快搵到解决之法，否则后患无穷。”
解决之法？谈何容易。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外面黑白两道都在找我，身体里还养着个定时炸弹。
阿强很快弄回来一些面包、罐头和一瓶红药水、几卷干净纱布。我没什么胃口，勉强啃了几口面包，就让阿强帮我重新处理了一下腿上的伤。伤口愈合的是快，但刚才一番折腾，又有点渗血。
“浩哥，刚才……刚才医院嗰阵，你……”阿强一边笨手笨脚地给我换药，一边欲言又止，眼神里带着后怕和疑惑。他显然也感觉到了我当时的不对劲。
“冇乜，吓亲啫（吓到了而已）。”我含糊地搪塞过去，不想多谈。纹身吸人生命力这种事，太邪门，说出去没人信，反而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
阿强也没再多问，只是叹了口气：“浩哥，你放心，飞机哥安排咗，呢度好安全。我同油轮流睇住（看着）。”
安全？我看看这破屋，心里苦笑。这世上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接下来的两天，我就窝在这鸟不拉屎的破屋里，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白天不敢开窗，晚上听着外面野猫打架和醉鬼嚷嚷的声音入睡。伤口倒是争气，愈合速度惊人，石膏拆了，虽然走路还一瘸一拐，但至少能自己活动了。
飞机中间来过一次，脸色依旧难看。他给我带了点钱，还有一把用油布包着的、黑市弄来的仿五四手枪和几个弹夹。
“醒仔，呢次嘅祸，惹得太大（惹得太大了）。”飞机坐在那张快散架的木头椅子上，自己点了根烟，没给我。“差佬通缉你，和联胜嗰边放出声，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连其他几个字头（帮派）都喺度打听你。你而家系个烫手山芋。”
我默默接过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我稍微踏实了点。“对唔住，飞哥，连累你同大佬。”
飞机摆摆手：“呢啲废话就唔好讲啦。大佬嘅意思，风头火势，你先匿埋（躲起来）一排。外面嘅事，我会搞掂。但系……”他顿了顿，烟雾后的眼睛锐利地盯着我，“你同我讲实话，你身上，系咪真系有啲乜嘢……古灵精怪嘅嘢？比如，嗰块玉？”
我心里一紧。果然，飞机也盯上玉佩了。是丧狗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好奇？
我脸上不动声色，甚至挤出一丝苦笑：“飞哥，你都信呢啲？块玉系我老豆留低嘅遗物，值唔值钱都唔知，就系个念想。至于乜嘢古灵精怪，我要有咁本事，就唔使搞到而家咁嘅款（这副模样）啦。”
飞机眯着眼看了我几秒，似乎在判断我的话有几分真。最后，他掐灭烟头：“最好系啦。醒仔，我睇好你，因为你够搏命。但系，社团唔养废人，亦唔惹麻烦。你明白我意思？”
“明白。”我点点头。这是警告，也是最后通牒。如果我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带来的麻烦大于价值，社团随时会抛弃我。
飞机没再多留，交代了阿强几句，便匆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