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去讲,他愿做的时候比谁都吃得苦,不愿做的时候你再来看,用猪钩都勾不动他。”周月娥在边上说。
“那是个性的问题,不是懒的事,所以我想收他为徒。”陈厚德坦言,“老大呢,是个忠厚老实的人,什么苦都吃得,悟性方面……自家人,说了都不要生气。”
陈思农心想:“管你们怎么评价,我一定要振作起来,振作起来!”
下午,比陈思农只大了两个月的堂姐陈思娣也来帮忙了。她考上了卫校,是吃公粮的人,周月娥可不想让她累着,说人手够了,叫她在树荫下歇着。陈思娣挽起了裤管,露出又白又粗的小腿,弯腰就捆起稻草来,嘴里还说:“大妈,我又是娇生惯养的人么?”
何火英笑着对周月娥说:“赶集的时候,有人问我:哎呀,你家女儿考上卫校了,在家肯定不干农活了,天天穿着丝袜吧。她还不是和以前一样么?什么活都干。学校发的粮票,她省着吃,拿回来去粮管所兑米,兑了一两百斤。”
“越是勤快的人越有出息。”周月娥羡慕得很,“以后她分了工,医院里有个人,有个寒暑之灾的去找她,不用看人的脸色,也不怕被医生乱开药,不知有多好。”
“这个是,所以说,还是要读得书哦。”何火英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唉……”周月娥一声长叹。即使陈思农再卖力打谷子,在她看来好像做的都是无用功。如果他能像陈思娣一样努力读书,吃上公家饭,不说别的,起码家里交的公粮也能回一点本。
即使吃上了公粮,相貌姣好的陈思娣也还是那么朴实,没有半点吃公粮人的架子,还很尊重陈思农这个高中生:“思农,你有这么高的文化,不可能就在家种田吧。你有什么想法,能透露一下么?”
“正在写一本书,写不出名堂来再说吧。”陈思农答道。
“那你是很有志向的人,说不定真的成功了,陈家村出了一个作家,那真是不得了哦。”陈思娣不是挖苦讽刺,“有志者,事竟成,相信你一定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陈思农还没有说感谢的话,周月娥的脸就拉长了,因为她最听不惯什么梦想、理想,觉得出了校门就是屁响。真正有志向的人,在学校就会实现,出了校门再去想,就是不切实际的空想,可笑之至。
周月娥没读过几天书,不认识几个字,是站在现实的基础上想问题。祖祖辈辈,家家户户的儿女无不如此,一旦读书读不出名堂来,就只能认命,争取在土里多刨出点粮食来,不至于青黄不接,不至于买化肥的钱都要去借。如果能做到够吃够用,不用借债,那就是最舒心的日子。陈思农始终悟不透这一点,还想通过一支笔来改变命运,就是不切实际,就是扯淡。
一个禾堆,一天也就打完了,看着打谷场上堆成小山的谷子,大家长长地吁了口气,总算完成了一个艰巨的任务,接下来要做的首要事情就是交公粮。
交公粮的谷子要干透,要扇得干净,万一到粮管所检不上,去机风损失更大,还要多费力气,不如自己先把谷子弄好。
次日,陈厚仁一家把交公粮的谷子准备好了,搬上板车,前面人拉,后面人推,朝粮管所赶去。父子三人要赶十里土路,上坡时特别地累。当他们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地到了粮管所时,提心吊胆的时候也就到了。
检验谷子的工作人员,一手拿着夹板,一手拿着带槽的锥子,这个袋子戳一下,那个袋子戳一下,把锥子带出来的谷子抖在夹板上,看看成色,有没有沙子,有没有瘪谷,再捏几粒丢在嘴里咬一下,判断谷子有没有干透。抽检完了,在谷子的主人眼巴巴的注视下,他拿起笔在小本子上龙飞凤舞,再一撕交给谷子的主人,纸条上面写的不是“机风”就是“合格”。
陈厚仁人忠厚,交公粮的谷子从来都是合格的。这次也不例外,顺顺利利地把公粮给交了。
正当陈厚仁父子三人抹着汗,有说有笑地走出粮管所准备回家时,陈思农停下了脚步,对陈厚仁说:“爸,你和哥先回去吧,我看到同学的爸爸了,我去帮下忙。”
“自己累得半死还去帮别人家,谁家交粮不会多来两个人呢?”陈思明嘟囔着,“爸,我们不管他,回家去。”
陈思农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郭红秀的父亲郭大财,他能不出手去帮忙么?
“郭老师,你们也来交公粮呀,我家的交了,我来帮一下你。”陈思农跑上前去帮忙推板车。
“真是凑巧的事,谢谢了。”郭大财满头大汗,喘着粗气,心想,“这下好办了,秀秀的同学来帮忙了。”
有人帮忙推车,郭红秀的母亲廖三妹便不推了。这一路,她推板车推得腰疼,正好喘口气。
还好,郭大财家的谷子也检验合格,只等过磅之后扛起来倒到仓库去。
磅过好了,扛吧。
粮仓很大,刚开始倒谷子的人省力些,后面的人就得咬紧牙关了。谷子堆成了山,你不能在下面倒,得爬上舢板,从顶上倒。舢板就是用几块长木板拼起来的,上面钉些木条,人踩上去不会往下滑。肩上扛着上百斤的谷子,爬舢板真的要注意点,吃不住劲人就得滚下去。
“哎呀,这么高呀,这怎么爬得上去呀。”郭大财肩上扛着谷子,不敢往上爬。
“郭老师,你不要爬,把谷子放在下面就行,我来爬。”陈思农汗如雨下。
“嗯,只能让你多受些累了,我真的爬不上去。”郭大财实在没办法,把袋子扛到舢板边上,让陈思农扛到顶上去。
本来自家交公粮已经累得够呛,现在又帮郭大财扛谷子,陈思农的两条腿不听使唤直颤抖。可是,面前这位是未来的老丈人,哪怕累得晕倒在地也必须把谷子扛完呀。
最后一袋谷子,陈思农扛是扛到了谷堆的顶上,但感觉眼前发黑,看不清东西,知道自己已经累到极点了,心想:“这下坏了,我恐怕会晕倒在谷堆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