轧钢厂的食堂,彻底变了天。
空气里不再是往日那寡淡的窝头酸菜味,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肉香和油脂被高温爆开后,那股能让人口水决堤的焦香。
工人们端着饭盆,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彩。
“嘿,瞧见没,今天居然是土豆烧牛肉!大块的牛肉!”
“孙师傅牛啊!这手艺,国营饭店的大厨也就这水平了!”
“都别吵吵,这事儿得谢后院的林卫国,这主意是他出的!”
饭菜的油水,实实在在地填满了工人们的肠胃,化作了生产线上澎湃的动力。全厂的生产指标,竟因此肉眼可见地上扬了几个百分点。
杨厂长的办公室内,醇厚的茶香袅袅。
他看着最新一期的生产报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整个人红光满面,透着一股志得意满的舒畅。
“卫国啊。”
杨厂长亲自给林卫国续上水,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满是欣赏。
“这次食堂改革,你居功至伟。全厂上下,现在谁不夸你一句‘青年才俊’?你这样的好苗子,不能总埋没在一线。”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施恩。
“我跟班子里的同志们商量过了,准备提拔你当车间的副组长,好好施展一下你的才干。”
车间副组长。
这四个字落入耳中,林卫国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他眼前的这位杨厂长,画得一手好饼。
副组长,听起来是进了管理层,可实际上呢?每天要跟轰鸣的机器、油腻的零件还有形形色色的工人打交道,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生产琐事。
累死累活,耗尽心神。
更致命的是,生产车间,是杨厂长经营多年的核心地盘,里面的关系盘根错节。自己一个毫无根基的新人跳进去,就是一枚投入棋盘的棋子,立刻就会被卷入他与李副厂长的派系斗争漩涡。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谁爱干谁干。
林卫国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受宠若惊的惶恐,他站起身,微微躬着腰,姿态放得极低。
“感谢厂长的信任和栽培!只是……我参加工作时间还短,技术也还没学到家。现在就担起管理的重任,实在是德不配位,怕辜负了您的期望。我想……还是继续在一线岗位上,多学习,多锻炼。”
他的声音诚恳,态度谦卑,找不出任何错处。
杨厂长看着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年轻人,沉得住气,是好事。
他没有强求,只是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林卫国的肩膀,让他回去了。
然而,林卫国前脚刚离开办公室,后脚这个消息就插上翅膀,飞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李副厂长的办公室。
“哦?他拒绝了?”
李副厂长猛地抬起头,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敲击。他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灼热光芒。
姓杨的想把这小子绑上他的战车,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林卫国,是个聪明人!他看穿了杨厂长的算盘,不想当那个冲锋陷阵的炮灰!
这更意味着,他可以被拉拢!
“去,把林卫国同志请到我这里来。”
李副厂长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弧度。
很快,林卫国便站在了李副厂长的面前。
与杨厂长办公室的庄重严肃不同,这里的气氛要随和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