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卫国走马上任。
轧钢厂的仓库,到了。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铁皮大门,一股混杂着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的浓烈气味,蛮横地冲入鼻腔,呛得人喉咙发紧。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顿住了。
这里,根本不能称之为仓库。
更像一个巨大废品回收站的垃圾倾倒点。
一人多高的铁架上,本该分门别类码放整齐的零件,此刻却如同被龙卷风扫荡过。齿轮和轴承混在一起,螺丝与钢板纠缠不清,许多崭新的备件甚至连油纸包装都已破损,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表面泛起一层难看的锈斑。
地面上,过道被各种杂物堵塞,几乎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地方。
东一堆,西一垛。
空气中,几个穿着油污工作服的仓库管理员,正凑在一张破桌子旁。
有的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嘴巴半张,发出轻微的鼾声。
有的则聚在一起,唾沫横飞地吹嘘着昨晚的牌局,不时发出一阵哄笑。
林卫国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或者说,他们注意到了,但根本懒得理会。
只有一个离得近的,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麻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又百无聊赖地转过头去,继续研究指甲缝里的黑泥。
林卫国面无表情,视线从这些人的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里那间积满灰尘的办公室。
他走了进去。
账本被随意地堆在桌上,翻开一本,里面的字迹潦草,条目混乱。
许多物资,只有出库记录,却找不到对应的入库单。
更多的,只有一个模糊的品名,后面既没有数量,也没有规格。
一笔笔糊涂账。
一个烂到了根子里的摊子。
面对这一切,林卫国没有发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沉默着,从办公室里找出一个还算干净的文件夹和几张白纸,拿起笔,转身走进了那片钢铁垃圾山。
接下来的三天,林卫国成了仓库里最诡异的一道风景。
他没有对任何人下达命令,也没有召集任何人开会。
他就像一个沉默的幽灵,独自一人,穿梭在迷宫般的货架之间。
他爬上爬下,钻进钻出。
用手,用笔,用尺子,将每一箱零件、每一根钢材、每一台设备,都重新清点、测量、记录。
第一天,那几个老油条管理员还在背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窃窃私语。
“新来的组长?脑子有病吧?”
“装样子给谁看呢,过两天就跟咱们一样了。”
第二天,他们笑不出来了。
因为林卫国从早上上班,一直干到深夜,除了吃饭,一刻不停。他身上的工作服沾满了油污和灰尘,眼神却越来越亮,手里的记录也越来越厚。
一种莫名的不安,开始在他们心底蔓延。
到了第三天,当林卫国拿着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文件夹,走出仓库大门时,那几个管理员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
他们本能地预感到,要出大事了。
……
李副厂长的办公室。
“厂长。”
林卫国将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轻轻放在了李副厂长的办公桌上。
动作很轻,声音却像一记重锤,敲在办公室寂静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