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血火栖霞（中）
慕容冲那决绝的背影，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司马茂英的视网膜上，伴随着身后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怒吼，化作一股撕裂心肺的痛楚，几乎让她窒息。但她知道，此刻任何犹豫和停留，都是对慕容冲以生命为代价争取来的机会的辜负。
“走！”谢晦嘶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司马茂英，与背负刘义符的聂诚、搀扶云袖的乌木以及仅存的几名忠心护卫，一头扎进了栖霞山后山那无边无际的黑暗密林之中。
林木参天，枝叶茂密，瞬间吞噬了众人的身影，也隔绝了身后那片血与火的修罗场。黑暗成了他们唯一的庇护，但也带来了方向迷失和未知危险的恐惧。脚下的山路崎岖湿滑，荆棘丛生，不断有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每个人都拼尽全力，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剧烈起伏，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
司马茂英的泪水混合着汗水与血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紧紧跟着前方谢晦模糊的背影，机械地迈动双腿。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慕容冲转身迎敌的那一幕，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那个沉默寡言、始终戴着面具守护在她身边的年轻人，此刻正在用生命为他们铺设一条渺茫的生路。
“这边！跟上！”乌木压低声音，他在山林中行动最为敏捷，此刻充当着向导的角色，凭借微弱的星光和记忆，努力辨认着通往“听松岩”的方向。龙在渊的信成了他们此刻唯一的指望，尽管那希望如同风中之烛，摇曳不定。
不知道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最终被山林的风声和虫鸣所取代。众人体力耗尽，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剧烈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与失去同伴的悲痛交织在一起，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
清点人数，连同司马茂英、刘义符、云袖在内，只剩下八人。谢晦、聂诚、乌木，以及三名伤痕累累的北府军士兵。宇文烈及其北燕手下，在之前的混乱中不知所踪，不知是战死、被俘，还是……别有打算。
“慕容……慕容统领他……”一名士兵哽咽着，说不下去。
众人沉默，悲伤与绝望在黑暗中蔓延。慕容冲的生还希望，微乎其微。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谢晦强行压下心中的悲痛，声音沙哑却坚定，“追兵很快会搜山！我们必须在天亮前赶到听松岩！否则，慕容统领的牺牲就白费了！”
他的话惊醒了众人。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悲伤。聂诚再次背起因颠簸和惊吓而陷入半昏迷的刘义符，众人挣扎着起身，在乌木的带领下，继续向着山林深处跋涉。
这一路，更加艰难。不仅要对抗极度的疲惫和伤痛，还要时刻警惕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搜山敌人。山林仿佛无边无际，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脚下坎坷的道路和内心对“听松岩”那渺茫的期盼支撑着他们。
期间，他们数次险些与搜山的官兵小队遭遇，全靠乌木机警和地形的复杂才侥幸躲过。有一次，甚至听到了猎犬的吠叫声，令所有人魂飞魄散，拼死躲入一处溪流，才险险避过。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抵达了龙在渊信中所指的“听松岩”。那是一片位于山巅的天然平台，几块巨大的岩石突兀耸立，形似耳朵，故名“听松”。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山风吹过松林发出的呜咽声，更添几分凄凉。
希望，落空了？龙在渊没有来？或者，这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绝望瞬间攫住了每一个人。连谢晦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灰败之色。筋疲力尽，伤痕累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他们似乎已经走到了绝路的尽头。
司马茂英瘫坐在冰冷的岩石上，望着东方天际那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心中一片冰凉。慕容冲用生命换来的，难道就是这样一个结局吗？
就在众人意志濒临崩溃之际，异变突生！
平台边缘的阴影中，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块巨石后转了出来！
众人骇然，瞬间握紧兵器戒备！
那身影走近，借着微弱的晨光，可以看出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的老者，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可是……北边来的贵人？”老者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司马茂英心中一动，强撑着站起身：“你是何人？”
老者微微抬头，斗笠下露出一双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眼睛：“受龙爷之托，在此等候多时了。龙爷吩咐，若子时不见人来，便等到天亮。诸位……请随老朽来。”
龙爷？是龙在渊！他果然安排了接应！只是接应的人并非他本人，而是这个神秘的老者！
绝处逢生！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龙帮主现在何处？”谢晦警惕地问道。
老者摇了摇头：“龙爷行踪，岂是老朽能知？他只吩咐将诸位带到安全之地。时间紧迫，请速随我来。”说完，他转身便向平台另一侧一条极其隐蔽的、被藤蔓覆盖的小径走去。
事已至此，已无选择。司马茂英与谢晦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然。无论如何，这总比留在原地等死强。
众人跟着老者，钻入那条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径。小径蜿蜒向下，极其陡峭险峻，若非有人引领，绝难发现。老者对路径极为熟悉，步履稳健，显然常走此路。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小径的尽头，竟然是一处隐藏在瀑布之后的天然岩洞！瀑布的水帘隔绝了内外，洞内干燥宽敞，别有洞天！
“此处暂时安全，诸位可在此歇息。洞内有清水和干粮。”老者指着洞内一些简单的生存物资说道，“老朽需回去复命，诸位切记，不可轻易外出，待风声过后，自有安排。”说完，他不等众人再多问，便转身消失在来的小径中，来得突兀，去得也干脆。
劫后余生的众人，瘫倒在洞内，恍如隔世。从血火栖霞到绝境听松岩，再到这水帘洞天，一夜之间，生死轮回。
司马茂英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洞外轰鸣的水帘，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龙在渊的援手到了，但他们也彻底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慕容冲生死未卜，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这水帘洞，是庇护所，还是另一座更加精致的牢笼？
而此刻，在遥远的栖霞山庄后山，那片慕容冲断后的战场，火光已然熄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凝固的鲜血。一具具尸体横陈在地，有官兵，有杀手，也有……云影卫。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中心，一个戴着破碎青铜面具的身影，倚在一棵烧焦的松树下，浑身浴血，气息微弱，手中仍紧紧握着那柄卷刃的长剑。几名幸存的云影卫死士，正拼死将他从尸山血海中拖出，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第三十六章血火栖霞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