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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上）梅下交锋
苑星河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在这喜庆喧闹的宫宴背景音中，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邱莹莹耳边。她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僵硬地转过身，对上了那双洞悉一切、含笑的眼眸。
他斜倚在梅树下，月白锦袍在宫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身后遒劲的梅枝、清冷的月色构成一幅绝美的画面，但他本人，却是这画中最不确定的危险因素。
他认出她了！不仅认出了她是茶楼里的“青莹”，更点破了她“宫里差事”的身份！他知道她是宫里的人！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邱莹莹，但多年危机公关的本能让她在极短的时间内强行冷静下来。否认、狡辩，在苑星河这种级别的人精面前，只会显得可笑，并且可能激怒对方。唯一的生路，是承认，并且……赌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伪装宫女的怯懦，而是缓缓直起身，尽管穿着最低等的宫女服饰，但挺直的脊梁和瞬间清明的眼神，却让她仿佛换了一个人。她迎向苑星河探究的目光，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
“苑少主好眼力。奴婢……失礼了。”
她没有自称“民女”，而是用了“奴婢”，等于间接承认了自己的宫廷身份，但又巧妙地模糊了具体职位。同时，她这坦然的态度，反而让苑星河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哦？”苑星河挑眉，向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他身上那股清雅的、类似雪松混合着书卷墨香的气息淡淡传来，与宫宴的奢靡香气截然不同。“那日茶楼侃侃而谈，要与我星河阁共谋大事的‘青莹’姑娘，转眼就成了这宫中行色匆匆、还差点冲撞了贵人的小宫女？这身份转换，着实令人……目不暇接。”
他的话带着明显的调侃，但邱莹莹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和施压。他在逼她亮出底牌。
邱莹莹心念电转，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也不能完全交代底细。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向苑星河，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坦诚：“让苑少主见笑了。蝼蚁求生，总需多备几条路。那日茶楼之言，句句出自肺腑。今日宫中相遇，实属意外，亦是……缘分。”
她将“意外”和“缘分”轻轻带过，既解释了此刻的尴尬，又将话题引回了那日“合作”的正题，暗示她并未忘记约定，且依旧抱有诚意。
“缘分？”苑星河低笑一声，目光扫过她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身与她那双眼眸极不相称的宫女服，“确实是段……奇妙的缘分。只是不知，姑娘这‘宫中之路’，与我星河阁的‘宫外之途’，能否并轨而行？”
他这话问得极具水平，既点明了他已知晓她身处宫廷的困境，又在询问她所谓的“合作”，究竟能拿出多少诚意和实际的筹码。一个自身难保的宫中女子，凭什么与他富可敌国的星河阁谈合作？
寒风掠过，吹落几片梅花花瓣，落在邱莹莹的肩头。她感到刺骨的寒冷，但头脑却异常清醒。她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刻，也是展示她价值的关键时刻。
“路是人走出来的。”邱莹莹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坚定，“苑少主富甲天下，自然不缺锦上添花之人。但雪中送炭之情，与洞察先机之能，或许更为难得。”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压低声音，“宫闱之深，暗流之险，少主今日列席于此，当有所感。莹……奴婢不才，或可为少主，提供一双窥探这深宫暗流的……眼睛。”
她不再自称“青莹”，而是用了“莹”这个音，巧妙地贴近了自己的真名，既示以部分诚意，又未完全暴露。她提出的筹码，不再是虚无的“故事点子”，而是更具诱惑力和实用性的——宫廷情报！
苑星河把玩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玩味和审视。他确实需要宫中的消息渠道，但一个来历不明、处境危险的宫女（他目前仍如此认为），真的值得信任和投资吗？
“眼睛？”他似笑非笑，“一双足够聪明、且能保住自己性命的眼睛，才有价值。姑娘觉得，你这双眼睛……够亮吗？又能亮多久？”
这是直白的质疑，关于她的能力和生存几率。
邱莹莹迎着他锐利的目光，毫不退缩：“眼睛亮不亮，少主日后可验。至于能亮多久……”她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桀骜的弧度，“那就要看，是想要这双眼睛熄灭的力量更大，还是……想要它继续亮下去的力量，更舍得下本钱了。”
她在反问，也在索要承诺和庇护！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的锋芒却丝毫不掩。
苑星河静静地看了她几秒，寒风卷着梅香与酒香，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太极殿内的喧闹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终于，他再次轻笑出声，这次的笑意似乎真切了几分。
“有意思。”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足巴掌大的紫檀木牌，上面似乎刻着繁复的星纹，“三日后，清风茶楼，带着你的‘策议’，和……你够亮的‘眼睛’，来见周大掌柜。凭此牌，他可带你来见我。”
他将木牌递过来。这不是承诺，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进一步考察和谈判的机会。
邱莹莹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双手接过木牌。木牌触手温润，带着他指尖淡淡的温度。“多谢少主给奴婢这个机会。”
“记住，”苑星河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保住你的眼睛。我苑星河，不投资……注定亏本的买卖。”
说完，他不再停留，施施然朝着暖阁的方向走去，仿佛只是月下偶遇，闲谈几句。
邱莹莹紧紧握住那枚紫檀木牌，看着苑星河消失在梅林深处，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苑星河的这次短暂交锋，其凶险程度，不亚于面对皇甫崇华！
但她成功了！她不仅化解了身份被识破的危机，还成功地将“合作”推进到了下一步，获得了直接面见苑星河的机会！
这枚小小的木牌，是她通往宫外、通往自由和力量的又一块敲门砖！
她不敢久留，将木牌仔细藏好，迅速沿着原路返回。必须赶在宫宴结束前回到静思苑！
然而，她刚走到配殿附近，却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呵斥声：
“快！仔细搜搜！刚才好像看到有个形迹可疑的宫女往这边来了！”
“是不是偷了东西？”
邱莹莹心中一惊！是冲她来的吗？是因为撞见了二皇子，还是被其他人发现了？
她立刻闪身躲进旁边一堆放置杂物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第八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