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上)墨香暗涌
沁芳园文会的风波,如同一块投入古井的石头,在邱莹莹看似平静的新生活中激起了层层涟漪。沈恪那看似仗义执言、实则意味深长的解围,像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在她的心头,让“小心沈府”这四个字的警告,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和沉重。
回到墨韵斋后,邱莹莹借口文会劳累,需要静养几日,将自己关在后院厢房中,实则是在消化信息,重新评估形势。沈恪的出手,绝非偶然。他那样身份的人,不会无缘无故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书肆女管事解围。他的目的是什么?是看中了她的“才学”?还是……对她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她反复推敲沈恪当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那温和的笑容下,隐藏的是探究,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她无法确定,但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沈府这潭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与此同时,墨韵斋在沁芳园文会后声名鹊起。“墨韵斋青莹先生”的名号,连同她从容应对挑衅、以及得到沈恪公子赏识的事迹,迅速在京城一部分文人圈子和闺阁中流传开来。前来书肆打听消息、购买书籍、甚至慕名想要一见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原本是苑星河希望看到的结果,也是邱莹莹巩固身份的必要步骤。但此刻,这种关注却让她如坐针毡。名声越大,暴露的风险就越高。她必须更加小心地掌控这个度。
她开始有意识地减少在前堂露面的时间,将大部分接待和销售工作交给宋清平和伙计们。只有当遇到真正对某些“新奇”话本或评点有深入探讨需求的客人时,她才会出面,但言辞更加谨慎,绝不轻易发表可能引人深思的言论。她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博闻强记”的书籍管理者,而非一个“才思敏捷”的创作者,尽量淡化个人色彩。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天下午,邱莹莹正在后院书房核对账目,宋清平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为难交织的复杂神色。
“青先生,有客来访,指名要见您。”宋清平低声道。
“是谁?”邱莹莹放下账本,心中警惕。
“是……安远伯府上的三小姐。”宋清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敬畏,“说是听闻了先生评点《镜花缘》的见解,十分钦佩,特来请教,还……还带了两位手帕交一同前来。”
安远伯府?邱莹莹心中一动。安远伯是京中勋贵,虽非顶级权贵,但也是颇有影响力的世家。他的女儿亲自来访,这可不是寻常书客。是单纯的慕名而来,还是另有深意?
“请她们到前堂茶座稍坐,我稍后便到。”邱莹莹沉吟片刻,吩咐道。对方是勋贵小姐,直接拒绝显然不妥,容易得罪人。她需要亲自去会一会。
“是。”宋清平应声退下。
邱莹莹对镜整理了一下妆容和衣衫,确保易容无误,神情平静自然,这才缓步走向前堂。
茶座设在店铺一角,用屏风隔开,相对雅静。此时,三位衣着华贵、珠环翠绕的年轻小姐正坐在那里,低声交谈着,旁边侍立着几名丫鬟婆子。为首一位身穿鹅黄绫缎衣裙、容貌娇俏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女的骄矜,想必就是安远伯府的三小姐。另外两位小姐年纪相仿,衣着同样不俗。
见到邱莹莹进来,三位小姐停止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小女子青莹,见过三位小姐。”邱莹莹上前,依着礼数微微屈膝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那安远伯府三小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清脆,却也有几分拿腔拿调:“你就是青莹先生?看起来倒不像传闻中那般……嗯,与众不同。”她话语中带着一丝挑剔。
邱莹莹面色不变,淡淡一笑:“小姐说笑了,青莹不过一介平民,打理书肆糊口而已,岂敢当‘与众不同’四字?不知小姐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另一位穿着粉衣的小姐接口道:“我们听说了先生对《镜花缘》的评点,觉得甚是新奇,尤其是关于‘女儿国’女子为官执政的见解,颇有意思。故特来请教,先生觉得,这世间女子,真能如男子一般,建功立业吗?”她的问题看似天真,实则尖锐,带着试探的意味。
这三个小姑娘,显然不是单纯来讨论学问的。她们的问题,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考较,或者是对她这个“另类”女子的好奇与审视。
邱莹莹心中明了,回答必须谨慎。既不能过于惊世骇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不能过于平庸,让对方觉得无趣甚至轻视。
她斟酌了一下词句,缓缓道:“小姐此问,涉及古今。青莹才疏学浅,不敢妄断。然则,古有妇好披甲征战,花木兰代父从军,皆是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可见女子之能,未必逊于男子。只是世道时宜,各有不同。《镜花缘》中所言,或许有作者寄托理想、讽喻现实之意。至于当下……”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小姐,“女子虽难登朝堂,但若能明事理、通文墨、持家有道、教养子女,亦是为家门、为社会尽一份心力,其功未必小于在外奔波之人。关键在于,无论男女,皆需明心见性,各尽所能,方不负此生。”
她这番话,既肯定了女子的能力,又结合了现实,没有鼓吹激进的男女平等,而是强调了“各尽所能”的价值,显得中正平和,符合这个时代的主流价值观,同时又暗含了对女子自身价值的肯定。
三位小姐听了,互相看了看,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那安远伯府三小姐眼中的挑剔之色稍减,点了点头:“先生这话倒有些道理。女子读书明理,总归是好的。”她似乎对邱莹莹的回答还算满意,语气也缓和了些。
又闲聊了几句关于诗词曲赋的闲话后,三位小姐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买了几部墨韵斋新到的话本。邱莹莹亲自将她们送到门口,目送她们登上华丽的马车离去。
回到店内,宋清平凑过来,低声道:“先生,安远伯府的小姐们似乎对您印象不错。这可是个好兆头,若能得这些贵女们的青睐,对书肆的生意大有裨益。”
邱莹莹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福兮祸之所伏。与这些勋贵之家打交道,须得万分小心,一言一行都可能惹来麻烦。以后若有类似身份的客人点名要见我,你先尽量周旋,若非必要,不必每次都惊动我。”
宋清平愣了一下,随即恍然,点头称是:“先生考虑得是,鄙人明白了。”
打发走宋清平,邱莹莹独自站在书架前,手指拂过一排排书脊,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安远伯府小姐的来访,看似是书肆生意兴隆的象征,实则意味着她已经被更高层次的圈子所注意。这些勋贵世家,关系盘根错节,与宫廷、与朝堂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她们交往,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而更让她不安的是,她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不是沈恪那种带着探究的明面目光,而是一种更隐蔽、更持久的注视。她几次在店内忙碌时,都隐约感觉到窗外或街角有视线扫过,但当她警觉地望去时,却又空无一人。
是苑星河派来监视她的人?还是……其他势力的眼线?
这种被无形监视的感觉,让她如芒在背。她知道,自己必须尽快采取行动,不能总是被动应对。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弄清楚沈府的秘密,需要了解苑星河和穆先生的真实意图。
夜色降临,墨韵斋打烊闭户。邱莹莹回到后院厢房,闩好房门,从隐秘处取出了那个从土地庙得来的木盒。她摩挲着那枚刻有飞鸟印记的铜钱,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块深色布料上。
“小心沈府”……或许,她该主动去碰一碰这沈府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一个大胆的计划,开始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第二十三章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