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中）梅园初探
参汤温热，带着山野老参特有的、微微发苦的醇厚回甘，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在冰冷虚弱的脏腑间化开一丝微弱的暖意。邱婉小口啜饮着，任由碧痕小心地喂食，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套叠放整齐的浅紫色冬装上。
衣料是上好的软烟罗，内衬着轻柔保暖的丝棉，针脚细密匀称，领口袖缘绣着同色缠枝忍冬纹，既不张扬，又透着雅致。鹿皮小靴也做得精巧，皮质柔软，一看便知穿上定然舒适。这绝不可能是临时准备的衣服，倒像是……早就备下的，且是比照着年轻女子的身形喜好所制。
是皇浦崇光授意？还是青黛或别院管事自作主张？若是前者，意味着什么？示好？笼络？还是某种更隐秘的、将她纳入“自己人”范畴的信号？若是后者，又说明了什么？这别院中，早已习惯了接待身份特殊、需要“照顾”的年轻女客？
无数猜测在脑中掠过，又被她强行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她只是就着碧痕的手，慢慢喝完了那半盏参汤，然后对青黛露出一个虚弱的、带着感激的微笑：“有劳青黛姐姐。这衣服……很合心意。”
“姑娘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青黛依旧神色平静，将空碗接过，放在托盘上，“姑娘今日行针消耗颇大，还需好生休息。明日若起身，觉得精神尚可，又无风雪，奴婢便让碧痕陪您去梅园略走几步。那园子不大，却有几株老梅开得正好，景色也算清幽，殿下偶尔也会去那里散心。”
梅园。散步。皇浦崇光也会去。
邱婉心中一动，面上却只是温顺地点点头：“好，都听姐姐安排。”
青黛不再多言，收拾好东西，又检查了一遍炭火和窗缝，便带着碧痕悄声退了出去，留下邱婉一人，在寂静温暖的室内，对着烛火，心思起伏。
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行针时的剧痛与精神的高度集中，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点心力。但此刻，那被金针疏导、被药物暂时安抚的经脉，却传来一种奇异的、劫后余生的轻松感。幽冥死气和地脉煞气被稍稍压制隔离，冰火平衡之力也似乎得到了一丝喘息和凝练的机会。她能感觉到，丹田深处，那缕微弱的风凰本源，在经历了极致痛苦的冲击和药力的滋养后，似乎不再像之前那样死寂，反而隐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冬眠苏醒般的暖意。
这是徐济舟医术通神，还是她这具身体，本身就有某种不为人知的韧性？
她不得而知。但至少，情况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这让她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能稍稍放松一丝。
然而，放松不等于松懈。皇浦崇光允许她踏出房门，哪怕是限定范围的“梅园”，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重要的信号。他是在测试她的“服从性”和“安分度”，还是在给她一个展示“价值”或“诚意”的舞台？抑或是，想看看在这有限的自由下，她会做些什么，会遇到谁？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机会。一次观察环境、收集信息、甚至可能“偶遇”关键人物的机会。
她重新闭上眼睛，不是睡觉，而是开始在脑中模拟明日的“梅园之行”。从这间厢房到梅园的路径会有多长？沿途会经过哪些建筑？可能遇到哪些人？梅园的布局如何？哪里是观察别院整体的最佳位置？如果“偶遇”皇浦崇光，她该如何应对？是继续扮演柔弱感恩的孤女邱婉，还是可以稍微流露出一点属于“邱莹莹”的、被苦难磨砺过的坚韧与聪慧？
一个成熟的公关总监，永远不会打无准备之仗。她需要预案，多种预案。
夜色渐深，风雪似乎停了，窗外一片寂静。邱婉在反复的思虑中，终于抵挡不住身体和精神的极度疲惫，沉沉睡去。这一次，她睡得很沉，没有噩梦，只有一片深沉无梦的黑暗，让受损的身心得到最基础的修复。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然大亮。透过窗纸，能看见一片澄澈的、带着雪后寒意的晴空。没有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她试着动了动身体，虽然依旧虚弱乏力，各处伤口和经脉也传来隐痛，但比起昨日行针前后的剧痛，已是天壤之别。精神也清明了许多。
青黛和碧痕准时进来伺候她梳洗用膳。早膳依旧是清淡精致的药膳，一碗熬出米油的粳米粥，两样清爽小菜，一碟蒸得松软的桂花糖糕。邱婉胃口不佳，但也强迫自己多吃了些，她需要体力。
用过早膳，又服下了徐济舟开的调理汤药。约莫辰巳之交，阳光正好，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青黛看了看天色，对邱婉道：“姑娘，今日天气晴好，也无风。若您觉得身子尚可，奴婢便让碧痕陪您去梅园走走？徐先生也说了，适当的走动，利于气血运行，只要莫要劳累着凉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