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上）地脉幽踪
“走！立刻！”
夏夜霆的低喝，如同淬火的冰刃，斩断最后一缕犹豫。邱莹莹甚至来不及看清身后水道中摇曳的火光与隐约的人影，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从地上拽起，拖向那个幽深的洞口。手臂被攥得生疼，肩头的箭伤、腿上的刀口，在骤然的动作下齐齐发出抗议，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咬碎了呻吟，强迫酸软的双腿跟上夏夜霆疾冲的步伐。
洞口比想象中更加低矮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内里黑暗浓稠，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郁土腥和陈腐气息的风，从深不见底的尽头吹来，扑在脸上，寒意刺骨。身后的水声、隐约的人语、乃至兵器碰撞的铿锵，如同潮水般迅速逼近，死亡的阴影紧追不舍。
夏夜霆没有丝毫停顿，当先钻入洞口。他没有点火照明，在绝对的黑暗中，他的动作却依旧精准迅捷，仿佛能穿透这浓墨般的漆黑。邱莹莹紧跟其后，一手扶着湿滑冰冷的洞壁，一手下意识地伸向前方，指尖触碰到夏夜霆背后衣料粗糙的纹理，才勉强稳住身形，跌跌撞撞地跟着往里冲。
黑暗吞噬了一切视觉。只有脚下凹凸不平、时而湿滑时而硌脚的碎石路面，鼻端挥之不去的、混合了霉菌、苔藓、某种矿物和淡淡血腥的浑浊气息，以及前方夏夜霆沉稳而压抑的呼吸与衣袂摩擦的轻微声响，构成了这地底通道的全部感知。身后，追兵嘈杂的声音被曲折的洞壁阻隔、削弱，渐渐变得模糊，但并未消失，如同跗骨之蛆，阴魂不散。
通道并非笔直，蜿蜒曲折，时高时低。有时需手脚并用地爬过陡坡，有时又需侧身挤过仅容一人通行的石缝。冰冷的地下水不时从头顶岩缝滴落，砸在脸上、颈间，带来阵阵寒意。邱莹莹的体力早已严重透支，此刻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和前方那个沉默的背影牵引，机械地挪动脚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的疼痛，每一次心跳都在加重着眩晕感。口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
不知在这黑暗的迷宫中行进了多久，就在邱莹莹感觉自己最后一丝力气即将耗尽，眼前已经开始出现涣散光斑时，前方的夏夜霆忽然停了下来。
“等等。”他声音压得极低，在寂静的通道中却异常清晰。
邱莹莹立刻屏住呼吸，靠着冰冷的洞壁，竭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她侧耳倾听，身后的追兵声似乎被远远甩开了，只剩下空洞的风声和极远处隐约的水滴回响。但夏夜霆的警惕，让她不敢有丝毫放松。
“前面有岔路。”夏夜霆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凝滞，“两条。一条风感稍强，气流向上，可能有通往地面的缝隙。但地势更加陡峭狭窄，且……有新鲜的、不同于我们的足迹痕迹，很浅，但存在不久。另一条，风感微弱，几乎凝滞，但……”他顿了顿，似乎在侧耳细听，或用某种特殊的方式感知，“有极细微的、有规律的震动，像是……某种机械运转，或是水流冲击特定构造的回声。距离很远。”
岔路。向上可能接近地面，但可能有未知的、刚刚经过的“东西”（是敌是友？）。另一条通往地底更深、更未知的所在，但似乎有“规律”存在，可能与苑星河提到的“水计时”、或是镇北司旧址的某些古代机关有关。
“你选哪条？”夏夜霆问，语气平静，将这生死攸关的选择权，抛回给了她。
邱莹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思考。向上，看似是生路，但“新鲜的足迹”意味着危险未知，且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一旦遭遇，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更重要的是，他们从别院逃出，地上必然已是天罗地网，苑星河、皇甫崇光的人必定在疯狂搜寻，贸然回到地面，无异于自投罗网。
向下……虽然更加未知，甚至可能通向绝地，但那“规律的震动”，却像黑暗中一盏飘忽不定、却真实存在的鬼火，吸引着她。那是线索，是可能与体内冰凰遗泽产生呼应的、属于“镇北司”或“冰凰秘境”的痕迹。也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向下的路。”她没有犹豫太久，声音嘶哑却坚定，“地面的路，走不通。”
黑暗中，她似乎感觉到夏夜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赞许，也没有反对，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评估。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转身，选择了那条风感微弱、气息更加沉滞幽深的岔道。
这条通道比之前更加难行。地势一路向下倾斜，坡度时缓时急，脚下碎石湿滑，洞壁渗水更加严重，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沉闷，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锈蚀与古老尘土混合的腐朽气息。那“规律的震动”感，随着深入，似乎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丝，如同大地深处极其缓慢、沉重的心跳，间隔很长，但每一次传来，都让脚下的地面和周围的岩壁产生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共振。
邱莹莹集中全部心神，一边艰难地跟上夏夜霆的步伐，一边尝试调动丹田深处那簇冰蓝光点（冰凰遗泽）。既然夏夜霆说此物可能与“镇北司”下的“冰凰秘境”有关，或许在这接近地脉深处、靠近可能存在相关遗迹的地方，能有所感应？
她将冰心诀的运转放至最缓，将大部分意识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去“触摸”那簇冰蓝光点。光点依旧冰冷、沉寂，带着一种难以亲近的高傲与疏离，与盘踞在周围的灰黑雾气（幽冥寒铁）维持着脆弱的平衡。但随着他们不断深入，随着那来自地底深处的、有规律的震动一次次传来，邱莹莹惊讶地发现，那冰蓝光点，似乎……微微“亮”了一丝？
不是视觉上的“亮”，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极其微弱的“活跃”或“共鸣”。仿佛沉睡的猛兽，被远方同类的低沉吼声，于梦境深处，撩动了一丝眼睫。
这变化极其细微，若非她此刻心神高度集中，又身处这特殊环境，绝难察觉。但这一丝变化，却如同在绝望的冰原上，看到了一线极光，让她精神猛地一振！方向是对的！这地底深处，果然有与冰凰遗泽相关的东西！
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丝。“”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通道似乎变得宽阔了些，脚下的路面也平整了许多，像是被人为修整过。洞壁不再是天然岩石，偶尔能触摸到规整的、带着明显人工开凿痕迹的石砖，虽然大多已被岁月的湿气侵蚀得斑驳不堪，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水垢。空气中那股金属锈蚀和尘土的气息更加浓重，还隐隐夹杂着一丝……极其淡薄的、几乎消散的、类似檀香又似某种冷冽矿物的奇异气味。
是人工遗迹！他们真的接近了某处古代建筑或设施的边缘！
夏夜霆也明显察觉到了变化，他的脚步放得更轻，更加警惕。那柄乌鞘长剑，不知何时已悄然出鞘寸许，握在他手中，剑身在绝对的黑暗中，不反射任何光芒，却散发着一种内敛的、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
通道前方，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任何自然光源的、幽蓝色的光芒。那光芒很淡，很稳定，仿佛是从极远处的某个巨大空间透射而来，将前方一小段通道的轮廓，朦胧地勾勒出来。
夏夜霆停下脚步，示意邱莹莹噤声，自己则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前潜行数步，探身向那幽蓝光芒的来源处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