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执事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锥子，钉在韩厉手中那片焦黑的符纸碎片上。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制符室内残留的灼热灵气似乎都变得刺骨起来。
韩厉的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承认这碎片有问题？指认可能存在的内鬼？自己一个毫无根基的小杂役，拿什么证据指认？何执事是偏殿主管，若他与此事有关，自己当场揭穿就是自寻死路！若他无关，自己空口无凭，反而会打草惊蛇，甚至被反咬一口污蔑同门！
电光火石间，韩厉脸上迅速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一丝“被发现小动作”的窘迫，他拿着碎片的手微微颤抖，像是被何执事吓到了一样，结结巴巴地开口：
“何……何执事恕罪！弟子……弟子见这碎片上残留的符文灵光似乎与寻常爆炎符残片有些不同，一时……一时好奇，就想……就想偷偷留下来，晚上回去对照典籍琢磨琢磨……看看能不能学到点什么……弟子知错了！再也不敢私藏废料了！”
他这番话，将一个痴迷符箓、见到奇特符文就忍不住想研究的“符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同时，他将重点从“符文被篡改”的危险性，巧妙地转移到了“私藏废料”这个无伤大雅、甚至略带勤奋色彩的违规行为上。既解释了为何拿着碎片端详，又避开了最核心的雷区。
何执事闻言，紧绷的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丝，但眼神中的审视并未减少。他走上前，从韩厉手中拿过那片碎片，仔细看了看上面那个被修改过的残缺符文，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
“哼，倒是有点眼力。”何执事冷哼一声，将碎片随手丢进一旁的废料篓，“不过这不过是绘制失败导致的灵力扭曲，有什么好研究的？符箓阁的规矩，废弃符料必须统一处理，不得私带外出，念你初犯，这次就算了。下次再犯，严惩不贷！还不快去干活！”
“是是是！多谢执事宽宏！弟子这就去！”韩厉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拿起清理工具，低头快步走了出去，仿佛真的只是因为犯了小错而心虚。
直到走出制符室很远，韩厉才感觉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浸湿了内衫。好险！刚才若是反应慢上半拍，或者说错一句话，后果不堪设想！
何执事那瞬间微皱的眉头，没有瞒过他的眼睛。何执事肯定也看出了那符文的不对劲！但他选择了掩盖，将问题定性为“绘制失败”！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这位何执事，就算不是主谋，也绝对知情，甚至可能参与了其中！
“符箓阁内，果然也不平静……”韩厉心中凛然。自己只是想找个安静学习的地方，却没想到一脚踏入了更深的漩涡。有人竟然在入门弟子的练习符箓上做手脚，这是想毁了那些弟子的道途，还是另有图谋？
他不敢声张，只能将这份警惕深深埋在心里，行事更加小心谨慎。在符箓阁时，他不再轻易触碰任何看起来“异常”的废弃符料，只是本分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观察和学习也变得更加隐蔽。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当韩厉在库房帮忙清点一批新到的“赤焰犀角粉”（一种制作火系符箓的高阶材料）时，他无意中发现，其中一个玉盒的底部，沾染着一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朱砂痕迹。
这朱砂的颜色和质感，与他之前处理过的所有朱砂都不同，带着一股阴寒的气息，与他那晚发现的、被篡改的爆炎符碎片上残留的朱砂气息，一模一样！
他的心猛地一沉。这种特殊的朱砂，竟然出现在了入库的高级材料里？这意味着什么？是有人利用职务之便，用这种特殊朱砂替换了部分材料？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这潭水，太深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个玉盒放回原处，没有留下任何异常。但他记住了那个玉盒的编号和位置。
当晚，他心事重重地回到百膳堂。胖师叔正就着一碟花生米自斟自饮，看到他这副模样，嗤笑一声：“咋了？在符箓阁受气了？还是被哪个小师妹甩了脸子？”
韩厉苦笑一下，没有提及符箓阁的暗流，只是含糊道：“没什么，就是觉得……宗门之内，人心复杂，弟子有些无所适从。”
胖师叔抿了一口酒，悠悠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修仙界不过是放大了的江湖。怕复杂？那就躲回山沟里砍柴去。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学着在这复杂里活下去，还要活得好。记住，有时候，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鼻子闻到的，也未必是全部。”
胖师叔的话似乎意有所指。韩厉心中一动，难道胖师叔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名陌生的外门弟子来到百膳堂后院，径直找到韩厉，递给他一个小巧的储物袋，语气平淡地说道：“韩师弟，这是苏师叔让我交给你的。她说你最近基础练习颇有成效，这些是奖励你的练习材料，望你勤加练习，勿要懈怠。”
韩厉接过储物袋，神识微微一探，里面竟然是厚厚一叠品质上乘的空白符纸，好几盒品相不错的各色朱砂，还有两支崭新的低阶符笔！这份“奖励”，价值不菲，远超他一个小杂役应得的范畴！
他心中又惊又喜，连忙道谢。那弟子传完话便离开了。
胖师叔凑过来，瞄了一眼储物袋里的东西，咂咂嘴：“啧啧，苏丫头对你倒是大方。看来你小子在符箓上还真有点门道，让她舍得下本钱。”
韩厉握着储物袋，心中温暖。苏婉师姐的这份赏识和庇护，在眼下这暗流涌动的时刻，显得尤为珍贵。她似乎一直在关注着自己的进步。
然而，这份突如其来的“重赏”，在某些人眼中，却显得格外刺眼。
第二天，韩厉在符箓阁偏殿整理书架时，就听到几个外门弟子在不远处阴阳怪气地议论。
“哼，一个杂役，凭什么用那么好的符材？苏师姐也太偏心了！”
“说不定是人家会拍马屁呢？或者……有什么别的‘特长’？”
“听说他昨天在库房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韩厉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地将书籍归类。他知道，嫉妒和排挤不会消失，唯有实力才能打破偏见。
晚上，他迫不及待地使用苏婉给的新材料进行练习。优质的符纸和朱砂，让绘制过程变得更加顺畅，对法力的传导性也更佳。他沉浸在绘制基础符文的纯粹乐趣中，感受着笔尖流淌的灵韵。
当他成功绘制出一张灵光饱满、品质极佳的净尘符时，怀里的黑玉佩再次传来熟悉的温热感，同时，他脑海中关于那几个古老断裂符文的影像，似乎又清晰了一分！而且，这一次，他隐约感觉到，那枚一直安静的暗金色碎片，在玉佩发热的瞬间，也极其微弱地震颤了一下！
玉佩、碎片、古老符文、基础符文本源……这几者之间的关联似乎越来越紧密了！就在韩厉试图抓住那丝灵感，进一步探究时，小屋的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韩厉！快开门！何执事带人往这边来了，脸色很不好看！像是来抓人的！”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