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北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子,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秦淮茹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顶着风,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步挪进了四合院。
在轧钢厂车间里站了一整天,她的腰酸得几乎要断掉,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疲惫和寒意。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预想中的冷清和昏暗没有出现。
一股夹杂着饭菜香气的暖流,混着热闹的声响,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她满身的寒气。
屋子正中央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木质外壳擦得锃亮。此刻,里面正传出字正腔圆的京剧唱段,锣鼓点清脆,唱腔高亢,让这小小的屋子充满了勃勃生机。
而她的女儿小当,正穿着一身她从未见过的碎花连衣裙,在屋里快乐地转着圈。
那裙子是的确良的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裙摆随着她的旋转荡开,像一朵在春天里盛放的花。
厨房里,林卫国高大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他一手握着锅铲,随着他的翻炒,铁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爆响,一股浓郁到近乎霸道的肉香,混着酱油和香料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秦淮茹的鼻腔,勾得她肚里的馋虫都开始翻江倒海。
“妈,你回来啦!”
小当第一个发现了她,像只轻盈的蝴蝶,带着一阵香风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
“你看,这是爸爸给我买的新裙子!好看吗?”
小当仰着脸,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爸……爸爸?
这个称呼从女儿嘴里如此自然地喊出,让秦淮-茹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嗯!”
小当完全没察觉到母亲的异样,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骄傲和肯定。
秦淮茹的视线缓缓移动。
她看着女儿脸上那种发自肺腑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灿烂笑容。
她听着收音机里那热闹非凡的唱段,那曾是她只在领导家里才能听到的奢侈玩意儿。
她闻着厨房里飘出的、让她口舌生津的肉香,那味道,她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在自己家里闻到过了。
曾几何时,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在贾家那个泥潭里,被吸干最后一滴血,最后在无尽的算计和绝望中,像一块破布一样被丢弃。
可是现在……
新衣服。
收音机。
满屋的肉香。
女儿从未有过的笑容。
还有那个,为这个家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猛地冲上心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那是一种被称作“幸福”和“满足”的东西,强烈到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视线开始模糊。
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次,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绝望。
是喜悦。
是熬过无边黑夜后,终于见到曙光的狂喜。
秦淮茹知道,自己这辈子,赌对了。
晚饭桌上,一盘油光锃亮、酱色浓郁的红烧肉摆在正中,每一块都炖得软烂入味,肥肉的部分颤巍巍的,入口即化。
林卫国给两个女儿一人夹了一大块,又给秦淮茹的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