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恩回到四合院时，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空泛着一丝微光。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绕到后墙根下，蹲在那扇半塌的木窗边，小心翼翼地从鞋垫里抽出一张纸条。借着晨光看了看，字迹没糊，心里这才松了半口气。他把纸条重新塞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脚底发酸——一整夜都没合眼，可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他知道，这种安静，往往是最危险的前兆。
推开自己屋子的门，屋里静悄悄的，桌上却多了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得笨拙：“豆浆煮了两遍，别凉着喝。”
李承恩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岑晚月的笔迹。
他放下背包，倒掉昨晚剩下的冷茶，顺手将新抄的记录本塞进床板下的夹层。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带——还是那支空的，一次都没用过。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水汽从缸子里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来擦了擦，正要坐下，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轻而稳，节奏熟悉。
门被推开一条缝，岑晚月探进头来。她今天没穿那件绿军装外套，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毛衣，肩头还沾着一点灰。看见桌上的缸子空了，她笑了笑：“喝完了？”
“刚倒进去温着。”他指了指炉子。
她走进屋，反手关上门，没坐，站在灯绳底下，仰头看着那根旧麻绳打的结，仿佛在想什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昨晚去哪儿了？”她问。
“跟人遛了个通宵。”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谁家丢了鸡。
她点点头，没追问，却忽然开口：“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李承恩抬眼看她。她站着没动，也没低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左耳垂那颗小痣轻轻跳了一下。
“我不是什么知青。”她说，“我没爹没娘，也不是来体验生活的。我是被安排来的，上面让我住这儿，说是‘观察民情’，其实……就是把我搁在这儿，哪儿也别去。”
他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
“我以前学的东西，和你现在查的事差不多。”她继续说，“怎么盯人，怎么听墙角，怎么从一句话里抠出三句话。可他们说我太重感情，不适合干这行，就把我打发到这儿来了。”
李承恩盯着她，眼神没变，也没闪躲。
“那你帮我，是为了完成任务？”他终于开口。
“不是。”她摇头，“我要是想立功，早就把你那些证据交上去了。我能认出你藏东西的地方，能猜到你会去哪条路，但我没动。”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在做对的事。而且……我不想再当个影子了。我想站出来，堂堂正正地帮一个人。”
屋里很静。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爬进来，在墙上晃动，像风吹动的梦。
李承恩站起来，走到床边，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砖，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打开，抽出几张复印件，递给她。
“这是李国栋的账目，还有周大龙那边的货物流转记录。”他说，“我昨晚摸到了他们的中转点，在北郊老砖窑。铜线、电机、钢材，都是厂里的东西，但他们背后还有人。我不确定是谁，但肯定不止一层。”
岑晚月接过材料，一张张翻看，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代号……‘灰仓’‘河湾旧棚’，不是普通倒卖团伙会用的。”她低声说，“更像是内部联络暗语。你有没有注意交接时间？”
“集中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他说，“避开巡逻，也避开值班交接。”
她点点头：“这不是街头混子能组织起来的节奏。有人在里面放水，而且位置不低。”
李承恩看着她：“你能查吗？”
她抬头看他一眼：“我现在没有权限，也没人给我派活。可我知道一些人，记得一些规矩。只要你不嫌我走得慢，我可以试着搭上线。”
他没立刻回应，而是转身拉开抽屉，拿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以后走后窗就行。”他说，“别总翻墙，摔着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