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恩坐在桌边,煤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宛如在跳舞。他没有点烟,也没打开收音机,只是将螺丝刀平放在桌上,横着,仿佛划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界限。窗外的小巷里,有孩子跑过,笑声清脆,转眼便消散在风中。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食指上的老茧,那块茧子坚硬厚实,是多年修修补补留下的印记。他轻轻摩挲了两下,随后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黑色U盘。塑料外壳泛着冷光,接口处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什么蹭过。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手感比平时轻了些,空心似的,总觉得不对劲。
一个多小时前,大伯李国栋来了。
那人站在四合院门口,背微微佝偻,脸上的皱纹比前两天更深了。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手里攥着一块旧手帕,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承恩。”他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李承恩正蹲在屋檐下补自行车胎,听见声音抬了抬头,手里的活儿没停。他看了眼大伯,又低下头穿针引线,语气平静:“您说。”
李国栋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弯,竟要跪下。李承恩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拦住了。
“地上凉。”他说,“有事进来说。”
李国栋没动,站在原地喘了口气,眼眶红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你亲大伯,从小看你长大,我不该……不该为了建军,把你往死路上推。”
李承恩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过去的事,提它做什么。”他说,“您要是没别的事,我还得干活。”
“我有东西给你。”李国栋急忙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递过来,“这里面……是‘上头’的底细。他们怎么运货、分钱、谁在背后撑腰,全在里面。我没备份,只交给你一个人。”
李承恩没接,盯着那U盘看了几秒,才问:“这种东西,您是怎么拿到的?”
“我在厂里这么多年,哪能一点门道都不摸?”李国栋压低声音,“他们让我经手账目,我就偷偷留了后手。可我一直不敢动,怕惹祸上身。现在……我现在走投无路了,只能指望你。”
“指望我什么?”
“你去跟调查组说句话。”李国栋抓住他的袖子,“就说你还念着亲情,愿意替我求情。只要不坐牢,判几年我都认!只要你帮我,这U盘就是你的,往后我也听你安排。”
李承恩缓缓抽回袖子,指尖擦过对方的手背,冰凉刺骨。
他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U盘,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您以前可从不信我。”他说,“怎么现在反倒信了?”
李国栋避开他的目光,喉结动了动:“人到了这一步,才知道谁能靠得住。”
“那您回去等消息吧。”李承恩把U盘塞进衣兜,语气淡淡,“我会想想。”
李国栋还想说什么,远处传来脚步声。两个穿制服的人出现在巷口,朝这边走来。他脸色一变,嘴唇微颤,终究没再开口,转身跟着人走了。背影踉跄,像被抽去了筋骨。
李承恩站在门口,直到他们的身影拐出巷子,才收回目光。他没回屋,而是绕到老槐树后,蹲下身子,伸手探进树洞,取出一本用油纸包好的笔记本。
翻开最新一页,他用铅笔写下:
时间:上午十一点零七分
地点:四合院东门
人物:李国栋
行为:主动求见,交付U盘一枚,声称含‘上头’罪证
异常点:U盘重量偏轻,接口有刮痕;言语中急于脱罪,未提具体证据内容
写完,他撕下这页纸,翻到背面,用铅笔轻轻涂了一层极淡的痕迹,只有对着光才能辨出字形:“三日内若无动静,可用;若有异,即为饵。”
他将纸条折成小方块,塞进左脚鞋垫夹层。这是他和铁柱之间定下的暗号之一,万一出事,对方踩到他脚,便能察觉。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拍裤子,顺手摘了片槐树叶含在嘴里。苦味瞬间弥漫开来,他嚼了两下,吐掉了。
回屋前,他在巷口的小摊买了包火柴。摊主是个老头,眯着眼问他要不要烟,他摇摇头,掏出一角钱递过去。接过火柴时,他借着低头点烟的动作扫视四周。对面墙根蹲着个穿蓝布衫的男人,正低头看报纸。巷尾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走得不紧不慢。一切看似寻常。
他把火柴揣进兜里,推开院门。
屋里和离开时一样,桌椅整齐,煤油灯罩擦得锃亮。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反手插上门栓,然后从柜子底下拖出一台旧录音机。外壳锈迹斑斑,按钮有些卡滞,但还能用。
他按下录音键,磁带缓缓转动。房间里响起轻微的沙沙声。
接着,他从兜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灯光映在上面,泛出一小片反光。他没有立刻插入,而是从工具箱里取出镊子和放大镜,仔细检查接口内部。灰尘很新,像是被人刻意吹入又清理过,角落仍残留一丝金属碎屑——像是用钳子夹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