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掀起步门槛前那张红纸的一角,巷口便响起了自行车清脆的铃声。赵铁柱骑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自行车来了,链条依旧咯噔作响。车把上挂着一个帆布包,他稳稳地将车子停在家电铺门口。
他没说话,利落地跳下车,支好车架,从包里取出一叠纸,轻轻拍在门前的长凳上。纸上是手写的账目,还有两张盖了红章的单据,边缘处沾着些许蹭花的墨迹。
“哥,你要的东西,我抄来了。”赵铁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林帮我盯着,半夜翻出来的。”
李承恩走过来,拿起那叠纸,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张凭证。他抬眼扫了下四周——街坊们还在,老张在修表摊后头望着,刘婶抱着簸箕也凑了过来,目光直往纸上落。
“这是李建军上个月报工伤领补助的单子。”李承恩语气平静,像在聊天气,“二十块钱,说是摔了腿不能上班。可那天下午,南市茶馆的老马看见他在打牌,输得一分不剩。”
有人低声“哦”了一声。
他又抽出另一张:“三车间丢铜线那晚,门卫老孙看见李建军翻墙出去,回来时衣兜鼓着。这钱来得干净吗?”
“你胡说!”李建军猛地跳起来,脸涨得通红,“谁看见我赌钱了?谁看见我偷东西了?你们合伙整我!”
他冲上前,伸手就要抢纸。赵铁柱一步挡在前面,站得稳如磐石。李建军的手僵在半空,双眼圆睁,额上青筋暴起。
“你敢拦我?”他声音发颤。
赵铁柱不理他,转头对李承恩点头:“哥,我都查过了。单据上的签名是他自己写的,财务章也是真的。老林说这笔账早就该清,一直压着没报,怕闹出来难看。”
李承恩没应声,只将那张盖章的单据举高了些,让众人都能看清。红章清晰,编号、日期、金额全都对得上。
老张踮脚看了一眼,嘀咕道:“怪不得前两天见他买凤凰烟,我还纳闷呢,临时工哪来的钱?原来是这么回事。”
“可不是嘛。”刘婶也提高了嗓门,“他爹是厂里会计,管账本,儿子就敢拿公家东西?还带人来踹门,说人家是黑店,他自己才是坏的!”
李建军嘴唇哆嗦,想辩解,可目光触及那张单据时,整个人蓦地僵住。他认得那字——是他自己签的。那天急着拿钱,主管让他补个条,他就写了,没想到真被翻了出来。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那是……我一时糊涂……我……”
“一时糊涂?”李承恩终于看向他,眼神沉静,“你爸让你进厂,是让你好好干活,不是骗补助、赌钱、偷材料换烟酒。你要是缺钱,跟我说,我不会不管。可你踩着大家的饭碗往上爬,还带人来堵我家门,说我黑店?”
“我不是……我没想……”李建军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跌坐在石阶上。双手撑地,头上冒汗,脸色由红转白,再转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力气。
没人去扶他。
街坊们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
“李承恩开店一个月,每笔账都清清楚楚,客户来修电器写名字,换零件留底单。李建军倒好,把公家的钱装自己口袋,还敢上门闹?”
“就是,谁对谁错,大家心里都有数。”
“他还说人家电器来路不明,他自己偷铜线要不要报保卫科?”
一句句话语砸下来,李建军头越埋越低。他想喊,想骂,可嗓子像被堵住,发不出声。他看向李承恩,却发现对方根本没看他,而是把那叠纸递给了老张。
“您眼神好,帮我看有没有错。”李承恩说,“要是有,咱们一起去厂里说清楚。”
老张接过纸,认真逐页查看,一边点头:“日期对得上,金额也对。这章是财务股的,没错。”
刘婶也凑过去瞧:“哎哟,这签名,建军你自个儿写的吧?还能赖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