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铁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床板的边角上。那里有一道深深的划痕。王德发的手指还在微微颤动,仿佛在数着什么。李建军睁着眼,听见上铺传来一声轻笑,像刀锋划过寂静。
“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话音落下,屋里再没了动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在又潮又闷的空气里起伏不定。
天刚亮,承恩电器铺的卷帘门被缓缓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李承恩蹲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旧牙刷,正仔细清理门槽里的泥灰。昨夜下过雨,巷子地势低,积水渗进门槛,干后留下一圈乌黑的印迹。
他动作缓慢却专注,用力刷去锈迹。指甲泛白,但修剪得整整齐齐。刷了几下,忽然停下,抬眼望向对面墙根。以前有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常在那里蹲着,嘴里叼着烟,脚边摆着个空啤酒瓶。这几天那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骑旧自行车的,一天来回五趟以上,每次都停在电线杆下看表。
李承恩没多看,低头继续刷。可心里却悄然绷紧。
他站起身,把牙刷扔进水桶,拿起抹布擦拭柜台。冰柜嗡嗡作响,灯光也亮得刺眼。他扫视店内:算盘搁在收银台右侧,图纸压在搪瓷缸底下,工具箱锁得好好的,钥匙就在裤兜里。一切如常。
可正是太正常了。
他走到后窗,推了推插销。木框有些歪斜,插入时卡了一下。他皱眉——前天明明还好好的。蹲下检查地砖,发现靠墙的一块边缘松动,泥土是新踩实的。用指甲抠了抠缝隙,底下仍是湿的。
他直起身,没说话。
赵铁柱这时来了,肩上搭着条毛巾,手里拎着两个热腾腾的烧饼。“老李,早啊!”他一进门就把烧饼放在柜台上,“给你带的,趁热吃。”
“谢了。”李承恩接过,却没有动口,“你昨天关门,是谁最后一个走的?”
“我啊。”赵铁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起,“怎么了?”
“你走的时候,有没有看见谁在门口晃悠?不是咱院里的。”
赵铁柱咽下一口,想了想:“有个男的,穿蓝裤子,躲在电线杆后面,好像拿什么东西对着咱们这儿拍了一下。我以为是路过的,就没管。”
李承恩点点头,没接话。
赵铁柱察觉出异样:“怎么?出事了?”
“不一定。”李承恩朝门外瞥了一眼。巷口空无一人,只有一只猫在翻垃圾桶。“但这几天,来买东西的老街坊少了,新面孔多了。问价的也不懂行,连黑白电视和彩电都分不清。”
赵铁柱愣住:“你是说……有人盯上咱们了?”
“不一定是冲铺子。”李承恩压低声音,“也可能是冲人。”
赵铁柱脸色变了:“谁敢?你这些年安分守己,我更没得罪过谁。真有人闹事,先过我这关!”
李承恩看他一眼:“我不是怕动手。我是怕他们不动手,只摸底。”
赵铁柱沉默了。
两人站在柜台前,谁也没动。店里灯亮着,冰柜响着,烧饼还冒着热气,可气氛已不一样。
“你说,会不会是以前那些断了财路的人?”赵铁柱终于开口。
“有可能。”李承恩走进后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上面记着最近半个月进出铺子的陌生人。他指着三条记录:“这个人,连续三天下午出现,抽烟,不买也不问,就蹲墙角;这个人,骑车来回五趟,每次都停在同一个位置;还有这个,假装问收音机价格,连波段都不懂。这不是顾客。”
赵铁柱凑过去看,眉头越皱越紧:“早就有人盯着?那你咋不早说?”
“没证据。”李承恩合上本子,“现在也没有。但我不能当没事发生。”
赵铁柱一拍大腿:“那就防!你说咋办,我听你的!”
李承恩没立刻回答。他走到后窗,又看了那块松动的地砖,弯腰用手掌贴地往前推。土层略有塌陷,底下可能被动过。
“他们想进储物间。”他说。
“那还不简单!”赵铁柱撸起袖子,“我今晚就睡这儿!谁来我打他!”
“不行。”李承恩摇头,“你一个人守不住前后。而且我们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在防。一旦他们发现我们警觉了,要么换法子,要么直接动手,反而不好掌控。”
“那你意思是……悄悄防?”
“对。”李承恩点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先把漏洞补上,别让人钻空子。”
赵铁柱喘了口气,点头:“行,你说咋办,我照做。”
李承恩开始安排:第一,换锁。前门弹簧锁换成双舌防盗锁,后门加装横杠,钥匙只留两把,一把他带着,一把给赵铁柱。第二,清障。后院堆的纸箱、旧零件全搬走,腾出视线,不让角落藏人。第三,照明。门口灯泡接触不良,要换新的,再在巷子口和后墙拐角各加一盏路灯,电工下午来接线。
赵铁柱一边听一边记,最后问:“巡逻呢?要不要加?”
“要。”李承恩说,“你每天早晚各巡一次,走前后巷,绕到邻院出口看看。别穿工装,就当散步。遇见熟人打个招呼,看见生人长时间逗留,记下穿着特征,回来告诉我。”
“成。”赵铁柱点头,“我从今天就开始。”
说完,他扛起梯子往后院走,说要去看看屋顶能不能爬上来。李承恩没拦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检查所有窗户。前窗锁扣完好,侧门插销结实,只有后窗依旧松动。他找来扳手,将螺丝逐一拧紧,又在窗框内侧加了道暗扣,只能从里面开启。
忙完这些,他蹲在后门台阶上抽烟。烟是便宜的大前门,吸一口嗓子有点辣。他眯眼看巷子口,想起昨晚梦里那个画面——岑晚月靠在他肩上,发丝蹭着耳朵,有点痒。他当时没动,如今回想,那点痒早已消散,可心里那根刺却一直扎着。
他知道,好日子不会长久。
他不怕明枪,怕的是暗箭。尤其是那种你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何时会突然出手的危险。
赵铁柱这时回来了,手里拿着半截断绳。“老李,你看这个。”他递过来,“晾衣绳被人剪过,接上了新绳头。要不是我爬上去查瓦片,根本发现不了。”
李承恩接过绳子,指尖捻了捻接口。新绳比旧的粗,颜色也不一致,明显是后来换的。“什么时候剪的?”
“不清楚。但绝不是我们自己人动的手。”
李承恩把绳子扔进炉膛,点火烧了。“以后晾衣服,绳子晚上收进来。白天挂,也要拴死两端。”
“还得养狗。”赵铁柱说,“我认识菜市场老刘,他家母狗刚下了崽,挑两条壮的抱来,夜里拴在院里,有人靠近立马叫。”
“行。”李承恩点头,“明天就去抱。”
两人回到店里,重新梳理一遍防范措施。锁换了,灯加了,障碍清了,巡逻定了,狗也安排了。看似周全,可李承恩仍觉得不够。
“最怕的不是他们来偷东西。”他说,“是他们来栽赃。”
赵铁柱一怔:“啥意思?”
“比如半夜往咱院里扔赃物,然后举报我们窝藏违禁品;或者趁我们开门前,在门口撒些零件,说是偷来的,让街坊议论。”李承恩缓缓说道,“这种事,防不住眼睛,只能靠不留破绽。”
赵铁柱听得头皮发麻:“那咋办?”
“靠人眼。”李承恩说,“没有相机,我们就用人盯。你巡逻时多看,我也留意进出的人。另外,店里的账本、合同,全都收进铁皮柜,钥匙随身带。图纸这类要紧东西,看完就锁。”
“连我都知道放哪儿。”赵铁柱拍胸脯,“谁也别想碰!”
李承恩看他一眼,忽然问:“你最近晚上回家,有没有觉得有人跟着?”
赵铁柱一愣:“没有啊。怎么了?”
“小心点。”李承恩说,“他们要是真盯上我们,不会只查铺子,还会查人。你是我兄弟,自然也是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