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豆腐摊没开,连平时半夜收泔水的老刘也没来。李承恩坐在里屋床边,裤腿膝盖处沾着白灰,右手搭在床头暗格上,拇指无意识摩挲着食指第二节那圈厚实的老茧。他没睡,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狗趴在地上,鼻尖偶尔抽动一下。
赵铁柱躺在前厅的行军床上,被子卷到腰间,左手压着一根钢筋棍,右手搁在腹部,呼吸均匀,可眼皮不时轻轻一跳——他也没真正入睡。
王家老宅西侧的破窗漆黑一片,瓦片纹丝不动。前门挂着的铁丝松垮垂落,接头处被一块水泥砖压住,像是随手扔下的垫脚石。后窗的电线绷得笔直,沙袋悬挂在横梁下,离地约三十公分。地砖缝隙填了新土,踩压得极为结实。屋顶晾衣绳拉得紧绷,细线连着屋内一个小铃,铃舌朝南,只要绳子下沉超过两寸,便会发出声响。
凌晨一点十七分,西厢房顶传来细微响动。不是风声,是鞋底摩擦瓦片的声音。一个人弯腰贴着屋檐,从隔壁屋顶跃下,落在王家老宅塌了一半的西厢房梁上。他稳住身形,朝下方挥了下手。第二人翻过墙头,踩着排水管攀上院墙,顺着晾衣绳滑下半截,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手扶墙壁才站稳。
两人走到侧窗下,一人掏出撬棍,轻轻插入窗缝;另一个从怀里摸出手电,光束短促,只照了三秒便熄灭。他们清楚这扇窗昨晚换了螺丝,硬撬会发出异响。那人用布裹住撬棍前端,缓缓拧松螺帽。动作缓慢,却未中断。
第三人从后巷靠近,穿着黑胶鞋,裤腿扎进靴筒。他不走正路,专挑垃圾堆边缘行走,脚印落在碎砖与烂菜叶之间,难以辨认形状。他在后墙排水口旁停下,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又低头审视地砖。蹲下后,他用手指抠了抠缝隙里的土——干燥,颜色比四周略浅。他皱眉,未轻举妄动,退后两步靠墙而立。
屋内,李承恩睁开眼。他没动,右手悄然从床头暗格移开,缓缓探向枕头下方。录音机还在,开关处于待录状态,磁带未曾转动。他摸了摸口袋拉链,确认已扣好。
外面,侧窗最后一颗螺丝被卸下。那人抬手轻推,窗框无声滑开。第一个黑影翻身而入,落地时单膝点地。第二个紧随其后。他们在墙角蹲伏五秒,静听动静。狗未吠,屋内无灯亮起。两人起身,向前移动。
第一人跨过仓库门槛时,左脚踩中一块稍高的地砖。砖下垫有铁链,连接电闸触点。体重压下,铁链移位,电路断开。屋顶白炽灯“啪”地熄灭,继而闪了一下,再闪一下,第三下。
灯光闪烁完毕,李承恩猛然掀被下床,抓起钢筋棍冲出门外。赵铁柱也在同一瞬间弹起,抄起靠墙的棍子,从侧门绕出,直扑后窗。
此时,前门铁丝突然被撞动。李建军带着两人强行闯入,误以为侧门是诱敌之计。他一脚踹上门板,水泥砖翻倒,细铁丝断裂,铜铃“叮”地响了一声。他还未反应过来,头顶风声骤起——沙袋自后窗电线滑落,砸中右小腿。他痛呼一声跪倒在地,身后两人怔住,抬头望去。
李承恩破门而出,手中录音机已然开启,红灯亮着。他站在柜台后,高声喝道:“谁先动手谁犯法!”声音不高,却在寂静夜里传得很远。
赵铁柱从侧门包抄进来,见后窗下两人正往货架攀爬,企图通过房梁逃脱。他疾步上前,抡起钢筋棍横扫货架底部。木架晃动,上面那人脚下一滑,摔下时裤子被钉子勾住,整个人倒挂空中。另一人落地转身,赵铁柱一个扫腿击中其膝窝,对方扑通跪倒,他顺势压上,肘击下巴,那人脑袋一仰,当场晕厥。
李承恩紧盯前门方向。李建军挣扎欲起,身旁一人伸手搀扶,脚下却再次触发地砖机关。灯再度熄灭,连闪三次。李承恩眼神一冷,提棍上前。他并未动手打人,而是用棍尖挑开李建军外套——里面赫然别着一把弹簧刀。
“你还敢带凶器?”李承恩声音低沉,“上次你拿工作名额威胁我,这次想靠刀说话?”
李建军咬牙切齿:“老子今天就是来砸你铺子的!你抢我爹的饭碗,占我该得的位置,还装什么好人?”
“你爹的饭碗?”李承恩冷笑,“他在厂里贪了多少年?你真不知道?你只知道伸手要,没人给就闹?”
话音未落,屋顶又有响动。原来还有一人藏于瓦片夹层,见下方失手,欲跳入院中。他刚探出身,脚下晾衣绳下沉,细线牵动小铃,“当”地一声响起。
李承恩抬头大喊:“赵铁柱!上头!”
赵铁柱立即捡起地上半截砖头,瞄准屋顶人影掷出。砖头擦过那人肩头,砸在瓦片上碎裂四溅。那人惊骇,缩回身子,不敢再动。
院子里两条黄狗早已醒来。它们闻到陌生气息,起初隐忍未叫,直到李建军一伙奔逃混乱,才猛然扑出,死死咬住其中一人裤腿。那人跳脚甩腿,始终挣脱不开,被逼至墙角。
李承恩一步步逼近李建军。李建军连连后退,背抵货堆,腿伤剧痛,喘息不止。他身边两人,一个被赵铁柱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另一个抱头蹲地,狗守在一旁,龇牙低吼。
“你们是谁派来的?”李承恩问。
“没人派!”李建军嘴硬,“是我自己要来教训你!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修家电的,也配在我面前摆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