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赵铁柱来了。
“哥,我到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从后巷过来,穿着旧军大衣,帽檐拉得很低。
李承恩点点头,递过去一包烟:“你盯东口,他要是再走那条路,你就跟上去。别靠太近,五十米就行。”
“明白。”赵铁柱接过烟塞进兜里,“你要是在这儿守着,万一被他认出来呢?”
“我不露脸。”李承恩指了指木箱,“我就在这儿等消息。你一有情况,回来喊我。”
赵铁柱点头,朝东口去了。
李承恩重新蹲下,背靠着箱子,手插进裤兜。指甲缝里还有油泥,是昨天修电机时沾上的,一直没洗。他用拇指蹭了蹭食指上的茧,一下,又一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七点五十分,赵铁柱回来了。他走得急,额头冒汗,进门先喘口气。
“跟上了。”
“人呢?”
“往东城区去了,坐了辆三轮摩托,我追不上。但他下车的地方我记住了——华兴机电联营公司,一栋四层楼,门口挂着牌子。”
“你进去看了?”
“没。门卫站着,我不敢靠近。但我绕了一圈,在后墙蹲了十分钟,看见他从侧门进去,刷钥匙卡开门。”
“拍了?”
“拍了。”赵铁柱从怀里取出相机包打开,“门口合影照,还有车牌号。摩托是公司的,京A-37842,蓝色牌照。”
李承恩接过相机,翻看底片袋上的编号:“用了几张胶卷?”
“五张。三张门口,一张车牌,一张他进门。”
“好。”李承恩把袋子放进自己口袋,“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侧巷,走小路回四合院。路上谁也没说话。快到家门口时,李承恩忽然停下。
“你累吗?”
“不累。”赵铁柱摇头,“就是腿有点酸。”
“那你再去一趟东城,看看那栋楼晚上有没有人加班。别进院子,就在对面电线杆底下看着。九点到十一点,两个钟头就行。”
赵铁柱愣了一下:“你还真要盯到底?”
“不是盯到底。”李承恩说,“是得知道他们夜里干什么。”
赵铁柱没再问,转身走了。
李承恩推开院门,屋里灯亮着。他脱鞋进屋,先把相机放进床头柜抽屉,锁上。然后倒了杯水,坐在桌边。
桌上摊着一本笔记本,是他这几天记的流水:哪天谁来修了什么机器,哪天哪个供货商送了货,哪天哪家客户退了订单。他翻开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五月十九,晚七点四十二分,灰夹克男子再次出现,拍照后离店,由赵铁柱跟踪至‘华兴机电联营公司’。”
写完,他合上本子,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有点凉,喝下去胃里沉了一下。
九点半,赵铁柱回来了。
他推门带进一阵风,头发乱了,脸上沾着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直喘气。
“怎么样?”
“有人。”赵铁柱说,“三层东头那间屋子亮着灯,窗帘没拉严。我瞄了一眼,里面有两张办公桌,一个人在写东西,另一个在打电话。”
“看得清脸吗?”
“不行,太远。但那个打电话的,手势很大,像是在安排什么事。”
“还有呢?”
“十点二十,楼下出来两个人抽烟。我听见他们说‘下周开始跑片区’,另一个说‘先把南边几家掐了,让他们断货’。”
李承恩手指顿了一下。
“原话?”
“原话就是‘掐了’‘断货’。我没听错。”
李承恩没说话,低头看着桌面。木头上有一道旧划痕,是他小时候刻的,一直没磨掉。
“你觉得……他们是冲咱们来的?”赵铁柱问。
“不一定只冲咱们。”李承恩说,“但咱们肯定是目标之一。”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拉开抽屉,取出相机胶卷。没开灯,借着月光把胶卷拿出来,放在桌上。
“明天我去厂里查查这个‘华兴机电’。”他说,“注册信息、经营范围、股东名单,能查多少查多少。”
“你认识人?”
“认识一个在工商局办事的,以前修过他家电视。他人不错,欠我个人情。”
“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李承恩摇头,“你继续巡店,白天晚上都走一遍。特别是送货路线,每条都给我走熟。谁要是想在路上动手脚,得先问问你答不答应。”
赵铁柱笑了:“那必须的。”
他站起身,把相机包挂回肩上:“那我回去了?”
“去吧。”李承恩说,“明早八点,店里见。”
赵铁柱走了。
李承恩关上门,重新坐回桌边。他把笔记本翻到前面几页,找到最近半个月的客户记录。一根一根划过去,用红笔圈出那些突然终止合作的商户。
一共三家。
第一家是西街的老周,做收音机组装的,合作三个月,上周突然说不做了,理由是“转行卖布鞋”。
第二家是北巷的刘婶,专修电熨斗,前天来人说“家里有事”,合同直接作废。
第三家是南市口的陈师傅,修黑白电视的,昨天打电话来说“有人出了更高的价”,以后不再送修。
李承恩把这三家的名字抄在一张纸上,又在旁边写下他们最后一次交易的时间。
然后他拿出日历,对照灰夹克男子第一次出现的日子。
五月十七,匿名信。
五月十八,男子首次现身。
五月十九,老周宣布转行。
五月二十,刘婶退出。
五月二十一,陈师傅被撬走。
时间对得上。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底层,压在录音带下面。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工商局。
办事员老孙正在泡茶,见他进来,笑着说:“哟,李师傅,稀客啊。”
“孙哥,忙不?”
“不忙,刚开完会。”老孙放下杯子,“怎么,又有电视坏了?”
“不是。”李承恩坐下,“我想查个公司,叫‘华兴机电联营公司’,不知道有没有注册。”
老孙皱眉:“这名字听着耳熟。等我查查。”
他转身去资料柜翻登记簿,翻了一会儿,抽出一张卡片。
“有了。注册时间三个月前,法人代表叫郑国强,地址就是你说的那个东城区办公楼。经营范围写着‘机电设备销售、维修服务、配件供应’。”
“股东呢?”
“三个。郑国强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另外两个是自然人,各占百分之二十四点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