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着,腰杆挺直,绿军装洗得发灰,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左耳垂的小痣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她没笑,也没说什么动人的话,就这么看着他,眼神亮得像擦过的铜扣。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万一不成,连累你。”
“那就别让它不成。”她说,“我们一步一步来,不贪快,不冒险。你能想到‘三不原则’,说明你心里有数。我信你这脑子,也信你这双手。这些年,哪一回不是你把不可能的事,一点点变成了可能?”
她拉过椅子坐下,手撑在桌面上:“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做’,而是‘怎么做好’。我们要做的,不是赌一把,是搭一条路。路搭好了,以后的人也能走。”
李承恩沉默片刻,伸手把布包推回她那边。
“钱你先拿着。”他说,“真要用的时候,我会说。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咱们先把底摸清,再谈投入。”
他拿起铅笔,在纸上补了一行字:
【下一步行动】
明日前往老厂区,以修设备为由,探听退货运信息
重新整理近三个月维修记录,标注高频故障机型
设计简易试用反馈表,准备五份纸质样本
写完,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朝上。
“明天我去趟厂里。”他说,“有个技术员老赵约我修示波器,正好见一面。我不直接问他退运的事,就聊日常,看能不能套出点话。你在家把维修单分类,特别是带‘录音’‘双卡’‘立体声’这些词的,单独挑出来。”
岑晚月应了一声,把纸压在茶杯底下。
“还有件事。”她说,“你去厂里,别穿这身工装。”
李承恩低头看了看裤子,袖口磨毛了,膝盖处也有补丁。
“不是嫌弃你。”她解释,“你是去见技术人员,不是收破烂的。穿得太寒酸,人家觉得你做不了大事,话都不愿多说。换件干净衬衫,袖子挽起来,显得利落。再把头发梳一梳,别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李承恩笑了下:“你还管我穿衣?”
“我不管谁管?”她说,“你要代表咱们俩出门,就得像个能成事的人。不然人家一看你邋遢,还以为我眼光差。”
她站起来,从箱子里翻出一件藏青色的确良衬衫,抖了抖,递给他。
“明早穿上。”她说,“别忘了。”
李承恩接过衣服,摸了摸料子。挺括,没皱,是他去年冬天买的,只在重要场合穿过两次。
他点点头:“好。”
两人不再多言。屋里灯还亮着,映着桌上的纸、笔、茶杯和那一叠钱。窗外夜色深沉,四合院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岑晚月起身收拾桌子,把杂物归位。李承恩蹲下检查工具柜,找出几个备用磁头和整流桥模块,放进一个铁盒里,预备明天带去厂里当谈资——修机器的人,总得带着零件才像样子。
“你觉得,最快什么时候能见到样机?”她忽然问。
“要看运气。”他说,“如果厂里真有退货运,最快三天内能见到实物。慢的话,可能要等半个月。关键是要找到肯说实话的人。”
“那你回来跟我说第一句话,就得是‘有没有戏’。”她说,“别绕弯子,直接告诉我行不行。”
“行。”他说,“成与不成,当天给你回话。”
她嗯了一声,在床边坐下,脱鞋上炕。被褥已经铺好,枕头边放着她的旧收音机,天线耷拉着。
“今晚早点睡。”她说,“明天是正经事。”
李承恩吹灭灯,屋里黑了。只有窗缝透进一丝路灯的光,照在地板上,像一道银线。
他站在原地没动,听着院子里的风声。
他知道,从明天起,有些事要变了。不是一夜翻身,也不是豪赌一场,而是一步步往前探,踩实了再走下一步。他不怕难,也不怕慢,就怕原地不动。
他转身走到床边,轻轻坐下。
“晚月。”他低声说。
“嗯?”她应着,掀开被角。
“谢谢你。”他说,“一直都在。”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伸出来,轻轻拍了下他肩膀,就像平常催他干活那样。
然后她缩回被窝,背对着他躺下。
李承恩坐了一会儿,起身把铁盒放在门边,方便明早拿。他又检查了一遍门窗插销,确认锁好,才上床。
被子有点凉,他蜷了蜷脚趾,慢慢暖起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还在想明天要说的话、要问的人、要装作不经意提起的细节。他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枝叶微动。
他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摸了摸食指第二关节的茧子。
硬硬的,还在。
第二天的事,明天再说。
现在,先睡。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