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光从仓库顶上的破瓦缝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旧木箱和烟味混杂的气息。王德发仍坐在那张掉漆的铁皮凳上，脚边是早上摔碎的搪瓷杯，茶水早已干涸，地上留下一圈深褐色的印子，踩上去有些黏脚。
他一直没动，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紧攥，仿佛握了太久却忘了松开。脸上肌肉松弛，目光死死盯着墙角那一堆纸箱——“双燕牌”电器，标价一百零五，进价八十六。账面上每台赚十九，实际卖一台却要亏三块七毛二。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午，越想越堵。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鞋跟敲在水泥地上，清脆而清晰。
门帘掀开一条缝，风灌了进来，挂在梁上的灯泡轻轻晃荡。张华美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布包。她穿着灰蓝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腕结实有力。她没有立刻进来，先扫了一眼屋内：碎瓷片、空茶壶、还有王德发呆坐不动的模样。
她皱了皱眉，抬脚跨过门槛，鞋底碾过一片碎瓷，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你这儿比猪圈还乱。”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温柔，平平淡淡。
王德发眼皮动了动，没抬头。“你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张华美走到对面一张木凳前，拍了拍灰尘坐下，“听说你今天十七台都没卖出去。”
“谁说的？”他猛地抬头，眼里布满血丝，“十七？那是第一天！才刚开始！明天肯定能翻倍！”
“哦？”她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可我记着，你昨天进了四百台，付了三万六千八百块。你说三天回本，七天清仓。现在第一天，卖了十七台。照这样算，你要卖两百多天才卖得完。”
“你懂什么！”王德发一拳砸在腿上，震得凳子嗡嗡作响，“老百姓贪便宜，但脑子会转！等他们发现李承恩那边贵那么多，自然就回头买我的！”
“那你告诉我，”张华美合上本子，直视着他，“为什么人家能卖三十二台，你只能卖十七？人家贵五块，你还送白条、不开发票、保修也没有，凭什么顾客回头？”
“他那是赔钱赚吆喝！”王德发吼起来，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售后？退换？免费修？他撑不了一个月！资金一断，全得完蛋！我这是稳的，等他倒了，市场就是我的！”
张华美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嘴角动了动，可眼睛里没有笑意。
“王德发，你是不是糊涂了？”她把本子放回包里，身子微微前倾，“我不是来听你画饼的。我是来拿钱的。”
王德发愣住了。
“什么钱？”
“我的钱。”她说得很清楚，“一万两千块，本金。我要撤资。”
仓库一下子安静下来，连灯泡晃动的声音都听得真切。
王德发慢慢坐直，像没听懂似的。“你说啥？”
“我说，我要撤资。”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这生意做不下去了。你这样搞，撑不住。再拖下去，不但赚不到，还得贴钱。”
“你放屁！”王德发猛然站起，凳子被带倒，哐当摔在地上，“你现在要撤？你知道我为这批货压了多少？你知道我借了多少钱？你说走就走？讲不讲规矩？”
“规矩？”她冷笑，“你跟我讲规矩？当初说好三个月回本，利润你七我三。现在第一天就卖不动，你还想让我陪你赌？”
“这不是卖不动！这才刚开始！”王德发冲到她面前，手指几乎指到她脸上，“你信我，只要再给我三天，我降价十块，一定能拉回人！到时候你一分不少拿！”
“降十块？”她抬头看他，眼神像看傻子，“你进价八十六，卖九十五？你图什么？图别人夸你大方？”
“我可以走量！”他喊，“薄利多销！熬死他！”
“你哪来的量？”她反问，“没人上门，你怎么走量？你以为你是国营商店？有人给你兜底？你就是个倒爷，王德发，别把自己当领导！”
王德发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你……你这是落井下石！趁人之危！我们合作两年，我什么时候少你一分钱？现在你翻脸？”
“我没翻脸。”张华美站起来，比他矮半头，腰却挺得笔直，“我是止损。生意是生意，情分是情分。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让我看到今天这样。你要是真有计划，就不会只会喊降价。你现在不是做生意，是在赌气。”
“你闭嘴！”王德发一脚踢开倒地的凳子，碎片飞溅，“你懂什么？你不过出了点钱，就想管这管那？告诉你，这摊子是我跑的，关系是我搭的，货是我进的！你想拿钱走人？没门！”
“你可以不让我走。”张华美盯着他，声音低了些，却更冷了，“但你要想清楚后果。”
王德发眯起眼。“你什么意思？”
“很简单。”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轻轻放在桌上，“你不让我撤资，我就把这东西交出去。”
王德发低头看着那张纸，没动。
“那是什么？”
“去年三月，你从五金厂拉走二十台电风扇，报的是职工福利，其实是全卖了。发票是你改的，金额虚增三倍。签字写的是李会计，可那天他在住院，根本没签。”
王德发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