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初夏,京城。
午后的风卷着热浪,从南锣鼓巷的这头,一直吹到那头。阳光被切割成无数块,懒洋洋地洒在斑驳的青石板路上,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
巷子里的宁静,被一声尖锐的童音猛地划破。
“永久!是永久牌的新自行车!”
几个穿着开裆裤、流着鼻涕的半大孩子,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疯了一般从各自的门洞里冲出来。他们追逐着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杠,眼神里是这个年代最纯粹的渴望与羡慕。
自行车的吱呀声,清脆悦耳。
车上的人,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
他约莫十九岁,一身剪裁得体的蓝色工装,将他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双腿勾勒得淋漓尽致。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紧,透出一种潜藏的力量感。
一张俊朗的面庞棱角分明,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他的双眸深邃,瞳孔是纯粹的墨色,即便是在这喧闹嘈杂的市井之中,也沉淀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静气。
比他的人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车后座上绑着的那个黑色硬质手提箱。
箱子的边角用亮银色的金属包裹,搭扣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那精巧的样式,和周围灰扑扑的建筑、人们衣衫上深浅不一的补丁形成了鲜明的割裂。
一个正在自家门口矮凳上摘着韭菜的大妈,直起酸麻的腰,眯着眼睛打量了半天,布满皱纹的脸上瞬间绽开惊喜。
“哎哟,这不是老林家的小儿子,卫国吗?”
这一声喊,仿佛往平静的油锅里滴入一滴水,瞬间炸开了锅。
“卫国?”
“就是那个考上清华的状元郎?”
“可不是嘛!四年没见,长这么高了!真是一表人才!”
街坊邻居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纷纷从各自的屋里探出头,随即又围拢上来,一张张或好奇、或谄媚、或嫉妒的脸,将林卫国围得水泄不通。
“卫国,毕业啦?这是分回京城工作了?”
“大小伙子可真精神!比画报上的人还好看!”
嘈杂的问候声浪潮般涌来。
青年,也就是林卫国,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和微笑。那笑意浮在表面,并未抵达眼底。他精准地点头,回应着每一个看向他的人,目光平静地掠过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些人的脸,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团团模糊的色块,他们的热情,与他无关。
十九年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清晰得如同昨日。
自打他从那个摩天大楼林立、数据洪流奔涌的时代,坠入这个票证当先、物资匮乏的年代,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