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崑指挥官的目光在苏妙音脸上停留了一瞬。这位年轻专员的话语清晰直接,带着总部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但她眼中那份过于冷静的审视,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不像那些走个过场的官僚,她的目的性极强,尤其是对那个少年。
“苏专员消息灵通。”洪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走到桌前,拿起一份刚整理好的报告副本,“关于那名幸存者,我们掌握的情况也很有限,所有初步观察数据都在这里。至于观察权限……”
他抬起眼,迎上苏妙音清澈而坚定的目光:“我需要提醒您,目标极其危险且状态不稳定。墨渊主管刚刚尝试进行初步接触,动用了‘灵犀’符阵,结果符阵损毁,目标表现出强烈的精神排异反应,并传递出意义不明的危险低语。”
他将报告递给苏妙音:“在评估风险等级并确保绝对安全之前,直接观察的请求,我无法立刻批准。这是为您的安全负责,也是为前哨站的稳定负责。”
苏妙音接过报告,并没有急于翻看,而是轻轻将其放在桌上,双手交叠,姿态依旧从容:“洪指挥的谨慎,我充分理解。总部条例第7章第13条明确规定,对于涉及未知诡异且具备沟通潜能的个体,风险评估需结合其行为模式与潜在信息价值进行综合判断。‘灵犀’符阵的强制性精神连接,本身就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对抗,这并不能完全代表目标的本意倾向。”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引述规章信手拈来,让洪崑一时难以反驳。
“我并非要求直接接触。”苏妙音继续说道,语气稍缓,“通过隔离室的单向观测窗进行非侵入性观察,同时审阅包括墨渊主管接触失败在内的全部影像与数据记录,这应在我们权限范围之内。洪指挥,一个从诡域核心存活十年并归来的个体,其本身可能就是一座移动的‘遗迹’。我们需要理解他,而理解的前提,是客观的观察。”
洪崑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苏妙音说得有道理,总部对此事的重视程度也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最终妥协了,不是因为总部的权威,而是因为苏妙音话语中那种对“理解”的执着,打动了他内心深处作为守夜人,而不仅仅是前哨指挥官的责任感。
“可以。”洪崑点头,“我陪你去观察室。但仅限于观察,不得进行任何形式的交互尝试。”
“多谢洪指挥。”苏妙音微微颔首。
……
三级隔离室外,幽暗的观察间。
苏妙音站在厚重的单向琉璃窗前,目光沉静地投向室内。洪崑站在她身侧,默不作声。
隔离室内,少年依旧蜷缩在角落,与报告影像中的姿态别无二致,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但苏妙音的观察,远比墨渊更加细致入微。
她注意到他脏污破损的衣物下,某些伤口的结痂方式异于常人,边缘过于规整,仿佛被某种力量强行封住。她注意到他露出的脚踝和手腕,骨骼轮廓清晰得惊人,却隐隐透出一种长期承受巨大压力后留下的、非人的坚韧感。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他左臂那若隐若现的衔尾蛇烙印上。即使隔着琉璃窗和符文的压制,她似乎也能感受到那烙印散发出的、一种古老而沉寂的波动。这波动让她随身携带的一枚贴身古玉,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
“他的生理指标数据。”苏妙音轻声开口,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旁边操作台的研究员立刻调出实时监测画面。“心率、呼吸极其缓慢,低于正常人类最低标准,代谢水平近乎休眠状态。但脑波活动……非常复杂,存在多个无法解析的频段,且能量读数始终处于一种……低烈度的背景躁动中,从未停歇。”
苏妙音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少年。“他划下的那个符号,影像调出来。”
光幕上显示出那个简陋的、半个锁扣般的图案。
苏妙音凝视着那个符号,秀眉微蹙。她没有像墨渊那样急于在数据库中进行机械比对,而是从随身的皮质挎包中,取出一本材质特殊、边缘已经磨损的古老笔记。她快速翻动着,指尖划过一页页绘制的复杂符文与注解。
她的动作忽然停住。笔记的某一页,绘制着一个结构繁复、明显完整许多的古老徽记,其核心部件的简化形态,与少年所画的残缺符号,有着惊人的神似!而那徽记旁边的注解,是用一种极其古老的文字书写,苏妙音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关键词:“封”、“启”、“契”。
她的心跳微微加速,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她合上笔记,重新看向隔离室内的少年。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石雕般静止的少年,手指再次无意识地动弹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划任何符号,只是指尖极其轻微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叩击了两次。
嗒。嗒。
声音轻微到几乎被通风系统的噪音掩盖。
但苏妙音注意到了。她看到,在他叩击的瞬间,他左臂的烙印,那暗紫色的微光,似乎也随之极其短暂地、同步地闪烁了一下。
一种直觉,如同电光火石般划过苏妙音的脑海。那不是无意识的动作,那更像是一种……尝试?一种在极度虚弱和禁锢下,试图与外界建立连接的、笨拙而隐晦的尝试!
洪崑也看到了少年的动作,他眉头紧锁,低声道:“看到了吗?这种无法预测的行为,正是风险所在。”
苏妙音却缓缓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在少年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空洞的外表,看到他内心深处。“洪指挥,或许我们一直理解错了。过度的压制,可能只会激发更强烈的对抗。有时候,一丝缝隙,反而能释放压力,让我们看到更真实的东西。”
她转过身,面对洪崑,语气郑重:“我建议,在不解除基础符文枷锁的前提下,适当改善他的拘禁环境。提供清洁的饮水,基本的食物。观察他的反应。这不仅是人道主义,更是一种……信息诱导。”
洪崑看着苏妙音,这位年轻专员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性。他沉吟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以尝试。但每一步,都必须在严密监控下进行。”
苏妙音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隔离室。少年依旧蜷缩着,仿佛对窗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知。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不一样了。那道从诡域深处带回来的微光,或许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复杂。而她,苏妙音,注定要成为第一个,尝试去读懂这缕微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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