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音的临时工作室内,灯光被调至一种适合长时间阅读的柔和亮度。桌面上,摊开着她的古老笔记、符纸分析报告,以及刚刚送达的一批基础材料:几块质地各异的布料(从粗糙的麻到柔软的素锦)、几种研磨好的矿物颜料(赭石、青金石、绿松石粉等),以及几个由硬木切削成的简单几何体——立方体、球体、锥体。
她的计划并非直接询问,而是构建一个低刺激的“选择场”。她将不同的材料分门别类,放置在一个宽大的浅口托盘内,准备带入隔离室。她想知道,在林烬那近乎本能的行为模式下,他会对何种材质、颜色或形态产生反应。这种反应可能细微到一次目光的停留,一次指尖的无意识偏转,但足以提供宝贵的信息,了解他当前的精神倾向和潜在的记忆碎片。
这需要极致的耐心和观察力。苏妙音深吸一口气,将心神调整到古井无波的状态。她就像一位即将解读古老河图洛书的学者,任何一丝急躁都可能错过关键的线索。
……
与此同时,在基地能源核心区附近那条幽暗的检修通道内,墨渊再次如同幽灵般出现。他手中拿着一个经过巧妙改造的、原本用于投放清洁或消毒药剂的微型气动装置。装置的核心储液仓里,此刻放置的正是几粒那暗红色的“赤霞砂砾”,它们被密封在一个可熔断的微型胶囊内。
他的计划冷酷而精密。他无法在苏妙音的监视下直接让林烬接触砂砾,但他可以制造一个“意外”。他早已计算好隔离室的通风管道布局,知道哪一个不起眼的维护接口,能将微量的物质直接送入隔离室内的空气循环中。
他选择的时机,正是苏妙音准备进行下一次沟通尝试之前。他要让林烬在见到苏妙音时,精神已经处于被砂砾残留意念扰动的不稳定状态。这样,无论林烬产生何种激烈反应——痛苦、狂暴,还是陷入回忆的混乱——都能被他记录下来,作为推动“深度研究”的有力证据。而苏妙音,将成为这场“意外”的见证者,甚至可能被卷入危险,从而削弱她的话语权。
墨渊的动作熟练而迅速,他利用高级研究主管的权限,暂时屏蔽了该区域几个非关键监控点的警报反馈。他如同一个技艺高超的窃贼,无声地打开了通风管道的一个隐蔽检修口,将那个微型装置固定在内壁,设定了延迟启动程序。
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清除了所有痕迹,悄然退走。嘴角那丝冰凉的弧度再次浮现。棋子已布下,只待时机一到,便可搅动风云。
……
三级隔离室内,林烬依旧蜷缩。但就在墨渊安装装置后不久,他左臂的衔尾蛇烙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尖锐如针扎的悸动。并非之前感受苏妙音时的舒缓,也非感知砂砾时的排斥,而是一种……预警?仿佛有什么极其厌恶、与他本源相斥的东西,正被悄然引动,即将侵入他这最后的“避难所”。
他那空洞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凝聚了一瞬。十年生死边缘挣扎磨砺出的直觉,远比任何精密仪器都要敏锐。危险并非来自眼前的隔离室,也非来自即将到来的苏妙音,而是源于某种更隐蔽、更阴险的途径。
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调整了一下姿态,蜷缩得更加内敛,如同受惊的刺猬,将所有的锋芒与脆弱都藏匿起来。呼吸变得更加绵长、轻微,几乎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他在积蓄力量,也在等待着,等待着那未知危险的降临,以及……或许存在的变数。
……
苏妙音端着那个盛放材料的托盘,再次站在了三级隔离室的气密门外。按照规定,静默力场依旧开启,她需要独自进入。
门滑开的瞬间,她敏锐地感觉到,室内的气氛似乎与之前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空气中那股特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金属冰冷的味道依旧,但在那之下,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沉闷。
是她的心理作用吗?
她压下心中的一丝异样,按照计划,将托盘放在房间中央,然后退到门边。
“这些是不同的材料和形状。”她用平稳清晰的语调说道,目光落在角落的林烬身上,“如果你对其中任何一样有所感觉,可以用任何方式告诉我。”
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观察。
起初,林烬毫无反应,如同沉睡。但过了约莫一两分钟,他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分,那双空洞的眼睛,透过垂落的发丝,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投向了托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