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油灯下,那份薄薄的电文纸仿佛有千斤之重,压得空气都凝固了。
“支那抵抗组织已具备独立防疫与伤员再生能力,恐成心腹大患,建议联合‘三江会’实施定点清除。”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龙战的目光死死钉在墙上那幅简陋的军事地图上,浙皖交界处,代表敌我势力的红蓝标记犬牙交错,其中一片被圈出的区域,正是他们卧龙山区的根据地。
他的拳头在桌下缓缓握紧,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又是这群吃里扒外的汉奸狗!”陈铁柱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都跳了一下,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怒火,“日本人给块骨头,他们就忘了自己祖宗姓什么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周瞎子轻咳两声,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三江会不是寻常土匪,他们是漕帮余脉,在徽州地界根深蒂固。水路、盐道、米粮,无不染指,黑白通吃,手眼通天。别说寻常百姓,就连县衙的粮仓钥匙,都有一把在他们手里。”
气氛愈发沉重。
这不仅仅是与日寇的正面战斗,更是一场深入敌后的阴谋绞杀。
三江会就像一条盘踞在根据地血管旁的毒蛇,随时能和日本人里应外合,给予致命一击。
“那就钻进他们的肠子里,把毒血放干净。”龙战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躁动。
三天后,徽州码头。
江风裹挟着水汽和鱼腥味扑面而来,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男子走下小舢板,他身材高大,面容被斗笠的阴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个线条刚硬的下巴,一身行头看起来与那些奔波于水路的盐商无异。
他径直走进码头边最显眼的一家“周记米行”。
这里是三江会在徽州最大的联络点,明面上做的是米粮生意,暗地里却掌控着整个水路的“规矩”。
男子走进门,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被风吹日晒得有些黝黑的脸——正是伪装后的龙战。
他环视一周,将一张盖有日军宪兵队鲜红印章的通行证拍在账房先生的柜台上。
“南洋回来的,想借贵宝地走趟水路,贩批盐到下游去。”龙战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南洋口音,显得有几分生硬,“这批货利大,我愿拿出三成利,只求三江会的兄弟们护个航,图个平安。”
账房周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一双眯缝眼透着狐狸般的精明。
他拿起通行证,对着光反复查验印鉴,又用指甲刮了刮纸面,确认无误。
宪兵队的印章,在这片地界比县太爷的官印还好使。
但他并未立刻答应,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东家不在,客官先找个地方住下,有消息了自会通知你。”
龙战知道,这只是第一道考验。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转身离开米行,找了家临江的茶馆坐下。
果然,没过一袋烟的工夫,米行里出来两个短打扮的伙计,看似在街上闲逛,实则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了视线之内。
龙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叫了一壶茶,在解开蓑衣时,故意让胳膊上缠着的绷带露了出来,上面还渗着暗红的血迹。
他压低声音,对邻桌同样是行商打扮的茶客叹气道:“这世道,真是没活路了。刚从山道那边过来,就撞上了游击队,货被劫了不说,差点连命都搭进去。要不是有皇军的通行证,怕是已经成了孤魂野鬼。”
这番话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那两个监视者的耳朵里。
这半真半假的抱怨,既解释了他为何孤身一人,又表明了自己“亲日”的立场,瞬间为他“南洋归侨”的身份增添了极大的可信度。
当晚,一个名叫小豆子的杂役找到了龙战下榻的客栈,送来一碗热汤面,嘴里却说着另一件事:“周掌柜说了,你的事有眉目了。你上了初选的名单,明日破晓,去城西的废祠堂喝血酒。”
破晓时分,天色青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