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主控舱里，马灯的光摇曳不定，映得岩壁上的影子忽明忽暗。一道佝偻的身影拄着枣木拐杖，一步一挪地走近，拐杖头敲在石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像在给这死寂的地下空间打节拍。来人是云岭矿区最后一位老炉匠，周山，今年七十岁整，背驼得快成一张弓，颈间的皱纹能夹住米粒，可那双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亮得像两块烧透的炭火，灼热又专注。
他没看周围忙碌的战士，径直走到西门子平炉前，枯瘦的手掌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抚过炉身锈迹斑斑的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德文，字母早被岁月磨得模糊，却还能辨认出“西门子”的字样。“德国人造的好东西，”周山的声音沙哑得像漏风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当年日本人占了矿，调来三个工程师，对着这炉子研究三年，愣是不敢点火。”他顿了顿，指腹蹭过铭牌上的划痕，那是当年矿工们反抗时用镐头砸的，“他们不懂，这炉子有脾气，有魂——得用中国人的法子，才能让它醒。”
话音未落，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一层层解开，露出一张泛黄的毛边纸——是手绘的鼓风系统改装图，线条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用墨点修改过，却把活塞的行程、风道的角度标得一清二楚，连哪里该加垫片都画了小圈。“原有的电机组被鬼子炸了，但炉芯没坏。”他指着图纸中央的圆圈，声音突然急了些，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咱们没电，就用蒸汽！后山的旧锅炉还能用，把蒸汽通到活塞里，像拉风箱似的，一推一拉，风就能灌进去。火要旺，风要猛，铁水才能炼得比鬼子的刺刀还硬！”
说着说着，他突然捂住胸口，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人弯成了虾米，拐杖“哐当”掉在地上。他死死咬着牙，指缝里却还是渗出了殷红的血，一滴、两滴，落在图纸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像极了矿区春天开的杜鹃，触目惊心。最后一口浓血喷在图纸中央，他晃了晃，差点栽倒，被旁边的战士赶紧扶住。“把……把图给龙战……”他喘着气，把图纸塞进战士手里，眼睛还盯着平炉，“一定要……炼出钢……”
辰时刚过，天边泛起鱼肚白，地下通道里却突然响起刺耳的警报声——“呜——呜——”，是用铁皮桶改造的警报器，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日军显然没了耐心，竟打开了上游蓄水池的阀门，浑浊的洪水像苏醒的土龙，“轰隆隆”地灌进矿井巷道，水头带着碎石和断木，冲得通道里的积水瞬间涨了半尺。
“报告队长！东线通道全淹了！水还在涨，每小时半米！”苏明远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过来，带着绝望的嘶吼，“现在只剩北侧的废弃斜道能走，可那道太窄，只能两人并行！”
龙战的眼神瞬间冷得像冰，没有半分犹豫：“命令！立刻拆平炉关键部件——电机组、温控仪、核心耐火砖，一块都不能给鬼子留下！轻伤员抬设备，重伤员扶着墙走，快！”
三十名战士立刻行动起来。没有起重机，他们就用肩膀扛，用绳子捆，上百斤重的电机组，四个战士抬着，脚步踉跄地往斜道挪；耐火砖怕摔，战士们就解下绑腿，把砖裹在怀里，像护着孩子似的。汗水混着泥水，把每个人的军装都泡成了深色，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却没人喊累。
二愣子始终闷不吭声，背上背着块四十斤重的精密校准砝码——那是平炉的“定盘星”，差一克，炼出的钢成分就会偏差，根本没法做武器。他的腿在前天挖通道时被石头砸伤了，此刻一瘸一拐，好几次脚下打滑，差点连人带砝码摔下去。旁边的战士想替他背，他却摇头，粗黑的手臂死死勒住砝码上的绳子，指节泛白，嘴里还嘟囔着：“不能……不能摔……”
午时，灾难再次降临。队伍刚走到斜道中段，一名年轻战士的工兵铲不小心凿到了岩壁——“当”的一声，竟凿破了一段废弃的煤气管道！刺鼻的瓦斯味瞬间弥漫开来，甜腻腻的，却带着致命的危险。
“灭马灯！别说话！全速走！”石柱子的反应最快，他常年在矿上干活，对瓦斯味最敏感，当即压低声音怒吼。战士们赶紧吹灭马灯，黑暗中，只能听见洪水的“哗哗”声和众人急促的脚步声。
可紧张之下，意外还是发生了。一个新兵脚下一滑，手里的铁锹“嗤啦”一声刮过岩壁，火星瞬间爆开——“轰！”瓦斯被点燃，火焰像狂暴的火龙，顺着通道疯狂蔓延，瞬间吞噬了队尾的几个人。
爆炸的冲击波把众人掀翻在地，石柱子正好在队尾，他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不是自己逃，而是一把将身边的新兵推出爆炸核心区。火舌瞬间卷上他的后背，军装“滋滋”地烧着，冒出黑烟，他却没哼一声，反而回头看向仍在远处拆设备的战士，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拔出腰间最后一根雷管，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插进嘶嘶漏气的煤气管道口——“轰隆！”又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反向引爆的压力瞬间抽空了周围的氧气，那条火龙发出一声不甘的悲鸣，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在通道中间炸开一条短暂的安全通路。
“快走！”龙战双目赤红，嗓子都喊哑了，他想冲回去救石柱子，却被马大牙死死抱住。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哭得涕泪横流，声音哽咽：“别去！龙哥！柱子推我出来时说了，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替他炼钢！”
众人含着泪，相互搀扶着冲出了通道。等清点人数时，才发现唯独少了石柱子。斜道入口已经被塌方的乱石封堵，浓烟从石缝里冒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借着微弱的光，战士们看见半截烧得焦黑的工兵铲，斜斜地插在岩缝里，铲柄上缠着条染血的布条——是从石柱子军装上撕下来的，上面用黑炭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留给后来人。
就在这时，龙战的脑海里突然响起冰冷的机械音：【英烈名录收录第一位成员：石柱子。基地精神值+100。】
黄昏时分，最后一台平炉核心部件终于被运出矿口。龙战站在山脊上，回望云岭矿区——那里已经浓烟滚滚，日军的焚烧部队正在烧毁一切，他们带不走的，就想彻底毁掉，连矿道里的木头支架都没放过。
龙战缓缓摘下军帽，对着那片火海，对着埋葬了石柱子的土地，肃立默哀。风刮过他的脸颊，带着烟火的味道，他忽然感觉怀里的图纸传来一阵微热——是周山老匠人的那张鼓风图。他疑惑地掏出来，展开背面，只见被鲜血浸染的地方，一行细小的字迹因血液浸润而显现出来，笔画颤抖，却透着信任：“火不等人，但信得过你。”
信任、嘱托、牺牲……所有情绪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力量。龙战死死咬住牙关，把图纸攥在手心，转身对身后的战士们下令：“全速返回基地！告诉后勤，准备开炉！咱们的第一炉钢，就用石柱子的那半截铲子来淬火！”
而在后方基地的特护病房里，林秀兰静静躺在那里。她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接着，那双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最初的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澈与锐利，像一柄尘封已久的利剑，终于挣脱了最后一道枷锁。她望向窗外，那里正落下黄昏的余晖，温暖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