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钟声刚过,县城还裹在浓黑的夜色里,连狗吠都稀稀拉拉的,只有伪军团部大院的食堂亮着灯,窗纸上晃着几个忙碌的影子,像皮影戏似的忽大忽小。灶台前,李大海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腱子肉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手里的铁铲半人高,抡起来“哐当”响,把大铁锅里的肉粥搅得咕嘟咕嘟冒白泡。
米香混着肉香飘满食堂,闻着就让人饿,可李大海的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进锅里,他也没顾上擦——这是日军的规矩,每天出操前要吃顿“饱餐”,美其名曰“为圣战蓄力”,在他眼里,就是群豺狼等着吃人。
他看似随意地转身,手从灶台下的暗格里摸出三个油纸包,指尖捏着纸包,指节泛白——第一个包里是基地实验室给的催眠提取物,从青霉素培养基里提的,无色无味,沾到粥里就化;第二个是太行山野麻提炼的植物碱,吃了能让人晕头转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第三个是他自己磨的,辣椒粉混着高浓度芥末粉,不致命,却能让这帮狗娘养的疼得满地滚,把茅厕挤爆。
“哗啦”,三个纸包先后倒进主食桶,李大海用铁铲快速搅匀,动作快得像怕被人看见。等粥快盛好时,他又抓了一大把盐,狠狠撒进去,嘴里嘟囔着:“咸死你们这群龟孙!让你们喝光水缸里的水,晚上全尿炕!”声音压得低,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上次日军抢了他闺女的嫁妆,这笔账他记到现在。
四十分钟后,药劲开始发作了。东门岗楼上,哨兵抱着九九式步枪,眼皮重得像挂了铅,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咚”地靠在墙垛上,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沾湿了枪托,还发出轻微的鼾声;通讯室里,佐藤盯着电话总机,眼前的插孔变成了好几个,他揉了揉眼睛,把线路插错三次,最后烦躁地扯掉耳机,趴在桌上不动了,电台“滋滋”的电流声没人管;巡逻队更惨,在街角避风处东倒西歪地睡着,有人还打着呼噜,枪扔在旁边,跟废铁似的。
整个伪军团部像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静得诡异,只有偶尔传来的梦话和鼾声。
“八嘎!”一声暴喝打破寂静。松井一郎一脚踹开房门,军靴“咚”地踩在地上,又狠狠踹在门外两个卫兵身上。可卫兵跟面口袋似的晃了晃,连哼都没哼,继续睡。松井蹲下来,手抖着探他们的鼻息——呼吸平稳,脉搏也有力,不是中毒!
这比中毒还吓人!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把他的部队瘫了!“来人!叫军医!化验食物!”他吼得嗓子都哑了,院子里却只传来几声稀稀拉拉的回应——大部分人都睡死了。他突然想起,县城里的离心机和分析设备,半年前被游击队炸了,到现在都没补上。没有设备,军医就算长了火眼金睛,也查不出粥里的猫腻。
混乱正好给了李大海机会。他端着一壶热茶,说要“给军官提神”,大摇大摆走进电报室。里面的勤务兵正扶着墙干呕,眼泪鼻涕一起流——是芥末粉起作用了。李大海趁他不注意,从怀里摸出张浸了显影液的菜单,塞进墙角的废纸篓里——菜单上用米汤写着日军最新的布防指令,这才是今晚的真正目标。
几分钟后,地窖通风口下,小豆子钻了出来。他瘦小的身子贴着墙根,摸进电报室,从废纸篓底部的暗道里掏出菜单。他小心地展开,确认字迹没花,又从怀里摸出只信鸽——鸽子的羽毛是灰色的,跟夜色融在一起。他把菜单卷成细卷,塞进鸽子腿上的竹管,双手托着鸽子,轻声说:“快飞,别被发现。”鸽子扑棱着翅膀,窜进夜色里,小豆子盯着它的影子消失,才松了口气,又钻回通风口。
城外乱葬岗,二愣子听见鸽哨声,立刻抬头——信鸽正往这边飞。他接住鸽子,取下竹管,掏出本破旧的《三字经》密码本,翻到“人之初”那一页,指尖划过字迹,快速破译:“目标失能,窗口延长两小时。”他抄起一面小镜子,对着远处的山头,用初升的微光打灯语——三短一长,重复了三遍,生怕山上没看见。
上午九点,医务室的门被推开,苏婉清穿着白大褂走进来。她要“排查病源,给军官体检”,其实是来确认药物效果。她的听诊器贴在军官胸口,不光听心跳,还在听心跳的频率——有的快有的慢,说明药物在不同人身上的作用不一样。走到松井办公室时,她愣了一下:松井竟然还醒着,扶着桌子站着,脸色苍白,太阳穴突突跳,眼神却还透着凶光。
苏婉清心里一紧,脑子飞快转着:得让他彻底倒下。她故作惊慌地说:“大佐阁下,总部来电,要派飞机来视察防疫工作,一个小时后到!”
“纳尼?”松井果然慌了,强撑着站直,“这种时候?”
“是的,这是帝国的脸面,您得换全套礼服迎接。”苏婉清的语气不容置疑,眼神里带着“为了帝国”的坚定。
松井没怀疑。那套礼服又厚又重,马靴、绶带、军刀,穿戴起来本就麻烦。他刚套上外套,就觉得天旋地转,手抓着衣架才没倒。苏婉清“体贴”地递过一杯热茶:“大佐,这是特制的草药茶,能恢复精力。”
松井接过茶,一饮而尽。他不知道,茶里混了低剂量兴奋剂和脱水电解质——先让他亢奋一会儿,然后会更虚弱。果然,几分钟后,松井眼前金星乱冒,腿一软,靠在墙上,意识开始模糊。
正午的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山头上,龙战收到了各处的信号:二愣子的灯语、苏婉清的密电、老烟枪的信使。他深吸一口气,展开一面红旗,对着山下挥了三下——这是准备总攻的信号。然后,他换上黑色三角旗,慢慢放下——总攻开始!
南门外,孙排长趴在干草堆里,看到旗语,眼里瞬间亮了。他对身后的燃烧弹小组低声吼:“准备!汽油桶都摆好!”小组里的战士们点点头,手里的火柴盒已经打开,指尖捏着火柴,就等命令。
城内下水道里,突击队踩着没过脚踝的污水,快速往前挪。水又脏又臭,老鼠在脚边跑,可没人在乎——他们的目标是县衙下方的薄弱点,要从地下打进去。
东西主街的路口,老烟枪带着民兵,正用装满沙土的麻袋筑街垒。麻袋重,他扛得肩膀发疼,却还在喊:“快!再堆两层!别让鬼子的车冲过来!”民兵们也不含糊,土枪都上了膛,枪口对着街心,眼神里满是坚定。
县衙地牢里,潮湿得能滴出水。李老幺被铁链锁着,手腕都磨出了血,却突然竖起耳朵——头顶传来脚步声,三短一长!是龙战教的暗号,“准备行动,里应外合”!
他干裂的嘴角咧开笑,声音沙哑地对旁边的林秀兰说:“听,咱们的人……来了。”林秀兰抬起头,原本黯淡的眼睛亮了,她轻轻点头。
与此同时,南门外的孙排长已经从怀里掏出了一盒火柴。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根,感受着从城门方向吹来的微风,那风中似乎都带上了汽油的甜腻气味。
他将火柴头在粗糙的盒边上轻轻抵住,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只待那一声令下,便要划出燎原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