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言猎杀过能腐蚀钢板的酸液飞蛾,也从绞杀藤的怀抱里抢下过完整的罐头。
在这片钢铁与绿意疯狂交织、法律只剩下“活下去”三个字的废土上,他以为自己那颗早已磨出老茧的心,不会再为什么怪诞之物泛起波澜。
直到这个锈色的黎明。
它静立在破败十字路口的中央,身后是吞噬了半个购物中心的巨大菌榕,菌盖在稀薄的天光下泛着不祥的肉色。
那是一只机械狼,旧世界工业设计的绝唱,流线型的钛合金外壳上布满了划痕与锈迹,像一尊被时光遗弃的雕塑。
但真正让韩言呼吸骤停、手指下意识扣紧冰冷枪身的,是它脊背正中——一节节钢铁脊椎的缝隙里,竟巍巍颤颤地生长着一株植物,一朵散发着幽蓝微光的兰花。
花瓣薄如蝉翼,纹理却精致得像蚀刻电路,莹莹光辉流动,仿佛蕴藏着一个小型的星辰。
他右眼上那枚从某个倒霉拾荒者身上换来的单筒探测器疯狂跳动,数值飙升,发出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尖鸣。
分析结果简单粗暴地投射在他的视网膜上:【未知高能生物源。能量纯度评估:97.8%。等效标准能源:可维持“希望”避难所基础运作30.5个标准日。】
三十天的能源!足够让抽水机不再呻吟,让空气净化器稳定运转,让那些挤在阴暗角落里的孩子们,不必再为半杯混浊的滤水而用瘦弱的身体去冒险
。这朵花,是救赎,是喘息的机会,是……致命的诱惑。
韩言缓缓抬起手中保养得极好的高斯步枪,木质枪托抵紧肩窝的习惯动作带来一丝虚幻的安稳。
准星稳稳地套住了机械狼头部那枚暗红色的主传感器。
几乎在同时,那机械造物似乎有所察觉,电子眼从待机状态的幽蓝瞬间转为警戒的暗红,头颅机械性地转动,精准地锁定了韩言藏身的这堆扭曲的钢筋混凝土地基。
没有低吼,没有龇牙咧嘴的威胁姿态,相反,它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混杂着电流噪音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那声音……韩言皱紧了眉,不像是对入侵者的警告,更像是一种深陷困境的、带着悲怆的哀鸣。
他的食指预压着扳机,第一道火即将临界。
在这片仁慈比清水还要稀缺的土地上,犹豫是通往坟墓最短的捷径。
他见过太多因为一瞬间的恻隐之心而化作滋养变异植物的腐肉。
可这一次,有什么东西,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藤蔓,绊住了他即将完成的杀戮指令。
是那朵花超越自然的美感?还是这纯粹为杀戮而生的机械造物,竟流露出了近乎情感的波动?
最终,韩言没有扣下扳机。
并非心软,而是老猎人的直觉在脑内尖锐地鸣响——情况不对。
这头机械狼的行为模式,与“净化者”单元那种排除一切有机体的、冰冷的逻辑格格不入。
它守护在这里,跛着一条腿(他注意到那条后腿的液压管破裂,渗出暗色油渍),更像是一个……伤痕累累的卫士,而非冷酷的刽子手。
他压低身形,像一道影子般滑到另一处断墙后,进一步观察。机械狼脊背上的兰花随着它警惕的移动轻轻摇曳,蓝光流转,仿佛与这钢铁之躯共享着生命韵律,一种诡异的和谐。
共生?还是某种更可怕的寄生?
韩言深吸一口混杂着铁锈和腐殖质气味的空气,将高斯步枪背到身后。
他从腰间磨损严重的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用废弃零件攒出来的声波发生器——他自己的小发明,能发出特定频率的噪音,对依赖音频传感器的机械体有奇效。他将旋钮调到标记为“老旧音频接收器干扰”的频段,拇指猛地按下开关。
一阵刺耳的、人耳几乎无法察觉的高频音波瞬间扩散开来。
机械狼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全身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掺杂着大量静电噪音的尖锐嘶吼,电子眼疯狂乱闪,几乎要爆裂。
就是现在!韩言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从掩体后电射而出,目标并非机械狼本身,而是它侧方一辆半埋在土里的校车残骸。
他需要拉近距离,活捉它,或者至少,取得那朵花的样本。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但机械狼从混乱中恢复的速度更快。
它猛地甩头,暗红的电子眼重新聚焦,带着被激怒的狂暴,后腿蹬地,庞大的钢铁身躯带着风声扑向韩言所在的校车!利爪挥过,锈蚀的车皮如同纸片般被撕裂。
韩言狼狈地向侧后方翻滚,灼热的金属碎屑擦过他的脸颊。他能清晰地闻到机械狼身上散发出的过热机油的焦糊味,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古老檀香的奇异花香,源自那朵幽蓝的兰花。
“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韩言啐掉嘴里的沙土,死死盯住再次调整姿态的机械狼。
就在这时,一阵截然不同的、代表死亡与秩序的尖锐嗡鸣声,从天空传来。
韩言抬头,心脏瞬间沉到谷底。
一架“净化者”的标准侦察无人机,如同索命的钢铁秃鹫,正悬停在百米空中,它的复合扫描光束已经无情地笼罩了他和机械狼,或者说,精准地锁定了那朵幽蓝的、高能量反应的兰花。
(活动时间:10月01日到10月0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