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卫国即将踏上远行火车的前一个小时,院子里那份因盗窃案而起的喧嚣与紧张,终于随着保卫科押走贾家祖孙而渐渐平息。
空气中,却依旧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林家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叩。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和犹豫,与方才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林卫国拉开门,门外站着的身影让他略感意外。
是娄晓娥。
她显然是精心收拾过的。一身干净利落的蓝色工装服,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平平整整,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显眼。头发也仔细梳理过,扎成了一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脑后。
只是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红肿的痕迹尚未完全褪去,像两片脆弱的桃花瓣,残留着昨日风雨的印记。但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已然脱胎换骨,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迷茫与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
“卫国。”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这是我特意去买的一点稻香村的糕点,你和叔叔在路上吃。今天的事,太谢谢你了。”
娄晓娥将一个用油纸精心包裹的方正纸包递了过来。纸包上印着“稻香村”的朱红字样,在灰扑扑的年代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一股甜糯的香气,从纸包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是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里,最奢侈的味道。
林卫国没有矫情地推辞。
他知道,这包糕点,承载的不仅仅是食物的价值,更是对方此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最郑重的谢意。他若拒绝,反而会伤了她的心。
“娥子姐,你太客气了。”
他伸手接过,纸包入手,还带着一丝温热。
他的目光落在娄晓娥的脸上,从她那双虽有红肿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里,他读懂了一切。这个女人,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斩断那段腐烂的婚姻,哪怕代价是撕心裂肺。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门外的天光照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决绝的轮廓。
林卫国的脑中,念头飞速转动。
帮她,不仅仅是出于邻里间的情分,更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布局。娄家的背景,在这个风雨欲来的时代,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是助力;用不好,就是催命符。而一个承了他救命之恩的娄家,无疑会成为他远在东北时,护佑京城家人的一个重要砝码。
他必须再加一把火,将这份恩情,从“解围之恩”,彻底烧成“救命之恩”。
林卫国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仿佛贴着地面传来,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凝重。
“娥子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娄晓娥的心弦瞬间绷紧。
她见识过林卫国的手段,知道这个年轻人从不说废话。他此刻的郑重,意味着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
“你说,我听着。”
她屏住了呼吸。
“你和许大茂离婚,他丢的不是老婆,是面子。”
林卫国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进娄晓娥的心湖。
“以他的为人,你觉得他会善罢甘休吗?一条被逼到墙角的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林卫国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能穿透眼前的人,看到未来即将发生的风暴。
“你家里的情况,比较特殊。”
“特殊”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让娄晓娥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许大茂在厂里当放映员,天南地北地跑,认识的人三教九流。他要是怀恨在心,跑到外面去乱咬,去胡乱举报……后果,你有没有想过?”
轰!
林卫国的这番话,没有用任何修辞,却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惨白闪电,精准无比地劈中了娄晓娥内心最深处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