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依旧带着湿润的暖意，细密的雨丝像被揉碎的棉絮，裹着新抽芽的草木清香，慢悠悠飘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水痕，又顺着瓦当滴下来，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王娇颖已年过五十，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整理米白色针织开衫时，指尖偶尔会下意识地拂过眼角——那里卧着两道浅纹，是岁月刻下的印记，却没遮住眼底的从容平和，反倒像浸了温水的棉线，透着柔和的光。
镜子里的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桃木梳子反复理顺后，才将那枚珍珠发卡别在耳后。发卡是女儿赵萌去年生日从纽约寄回来的，淡水珍珠圆润光洁，衬得她鬓边的碎发都温柔起来。身后传来脚步声，赵飞翔正系着深灰色衬衫的纽扣，条纹领带被他打得规整，虽鬓角添了些白发，像撒了把碎盐，却依旧透着一股利落劲儿，抬手整理袖口时，手腕上的机械表还在规律地走着，那是儿子赵磊用第一份工资买的礼物。
“今天要去工地吗？”王娇颖转过身，帮他把衬衫领口的褶皱抚平。
“不去，下午跟老李开视频会就行。”赵飞翔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还是像年轻时那样暖，“你呢？财务报表下午能弄完吗？”
“差不多，张晓梦已经把初稿发我了，我再核对一遍就好。”
两人说话间，客厅的座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伦敦-赵磊”的字样。王娇颖快步接起，听筒里立刻传来儿子兴奋的声音：“妈！我上周设计的旋转楼梯方案通过啦！客户说要把这个设计用到他们新开发的酒店项目里！”
赵飞翔凑到旁边，耳朵贴着听筒听。赵磊还在滔滔不绝：“爸，我特意在楼梯扶手的弧度上借鉴了江南园林的曲径通幽，用的是环保实木，踩上去的声音特别轻，您要是在这儿，肯定能听出我改了三次的细节！”
镜头里的赵磊穿着浅灰色工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上的绘图尺，脸上沾着淡淡的铅笔灰，像只刚偷玩过颜料的小猫，可眼神里满是对工作的热忱，亮晶晶的，和赵飞翔年轻时看图纸的模样一模一样。
“楼梯的承重结构要再核算一遍，”赵飞翔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老建筑人的严谨，“尤其是转角处，荷载系数得比标准再高一点，安全是第一位的。”
“知道啦爸！我已经让结构工程师重新算过了，数据都没问题！”赵磊笑着应道。
王娇颖在一旁拿了个苹果，用水果刀仔细削着皮，对着听筒叮嘱：“别总熬夜画图，上次视频你眼底都是红血丝。冰箱里的速冻饺子记得煮，别总吃外卖，不卫生。”
“放心吧妈，我昨天还自己煮了番茄鸡蛋面呢！”赵磊的声音里带着撒娇的意味，“等年底项目结束，我就回家看你们，给您带伦敦的巧克力。”
挂了电话，王娇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白瓷盘里，递到赵飞翔手上。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落地窗外正对着小区的人工湖，湖边的垂柳抽出新绿，枝条垂在水面上，轻轻拂过涟漪，偶尔有锦鲤游过，搅碎一湖春色。桃花开得正艳，粉色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在草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孩子们飞得远了，每年只有春节能回来一次。这套一百八十多平的房子，装修得简洁大方，浅木色的家具，米白色的窗帘，墙上挂着一家四口的合影——赵磊硕士毕业时拍的，赵萌穿着投行的职业装，笑得明媚。平日里，房子里大多时候只有夫妻俩相对而坐，却半点不觉得冷清。
赵飞翔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手指不小心碰到茶杯，杯身微微倾斜，王娇颖不用抬头，就知道要起身去厨房拿抹布，顺便给他添满热水；王娇颖整理书架时，眉头轻轻一蹙——有本书卡在了书架最顶层，赵飞翔就会放下报纸，走过去帮她拿下来，还会笑着说：“你呀，总把书往高处放，自己又够不着。”
王娇颖依旧保持着早起的习惯，这习惯从她年轻时在供销社工作就养成了。那时候每天要赶早上六点的地铁，天不亮就得起床，如今不用赶早班，却还是醒得早。每天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小区的中心广场上已经聚起了晨练的队伍。她穿着浅灰色的运动服，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边有些磨损，却是她去年和张阿姨一起买的；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和黄芪，是女儿特意让她喝的，说能补气血。
领舞的张阿姨退休前是舞蹈老师，穿着红色的运动服，动作标准又有力，音乐大多是《小苹果》《最炫民族风》这类轻快的曲子。王娇颖的动作不算最标准，手臂抬起的高度偶尔会比别人低一点，脚步也偶尔会慢半拍，可她跳得格外认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跟着节奏轻轻摆动身体。跳完半小时后，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喝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浑身都透着舒畅，连呼吸都觉得轻快了些。
晨练结束后，她会绕着小区里的人工湖走两圈。湖水清澈，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偶尔有野鸭游过，留下一道长长的水痕。湖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位老人，有的在打太极，有的在聊天。遇到相熟的邻居，比如住在隔壁单元的李婶，两人就会停下聊两句家常。
李婶手里提着刚买的菜，绿油油的青菜用塑料袋装着，还滴着水，笑着说：“娇颖，你今天晨练又这么早啊，我家那口子还在被窝里睡呢，说春困秋乏，得多睡会儿。”
王娇颖笑着回应：“早起习惯了，不睡懒觉。对了，你家孙子最近学习怎么样？上次你说他数学跟不上。”
李婶叹了口气，眉头皱了起来：“别提了，这孩子最近迷上了玩游戏，放学回家就抱着手机，作业总是拖到晚上十点才写，我都快愁死了，昨天还跟他爸吵了一架。”
王娇颖拉着她的手，耐心地劝道：“孩子嘛，都有贪玩的时候，你别跟他急。可以跟他好好说说，制定一个学习计划，比如每天写完作业能玩半小时，慢慢引导他，比吵架管用。我家赵磊小时候也贪玩，后来给他定了规矩，就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