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如豆，王哲对着那本堪比天书的旧账本，感觉比调解婆媳矛盾还头疼。
“万历三十五年，购青布十匹，支银五两……后面这团墨疙瘩是什么鬼？购于‘王记布行’还是‘王八布行’？”王哲用自制的炭笔在草纸上划拉着，眉头拧成了麻花。“这记账的先生，当年是喝多了写的吗？”
来福凑过来，憨憨地说：“姑爷，听说以前管账的是邱先生，后来告老还乡了。”
来寿则在一旁翘着腿，啃着不知从哪摸来的果子，风凉话飘过来：“姑爷，别白费力气了。这些陈年烂账，老爷都懒得看，您较什么真儿啊？差不多归类一下就行了。”
王哲抬起头，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来寿啊，这你就不懂了。账本就像家里的地契，看着是张纸，里面可藏着风水呢！哪笔钱该花，哪笔钱长了腿自己跑了，不搞清楚，晚上睡觉都不踏实。”他这套“账本地契风水论”，直接把查账拔高到了玄学层面。
来寿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王哲深吸一口气，决定祭出大招——社区矛盾排查法！他不懂复式记账，但他懂人性啊！哪笔支出有猫腻，就跟哪家邻居为鸡毛蒜皮吵架一样，都有迹可循！
“来福，来寿，咱们换个思路！别把它当账本，就当是听邱先生讲古！”王哲一拍大腿，“来福，你负责找所有涉及‘布匹’、‘粮油’这些日常采买的记录。来寿，你眼神好，专门找那些数字特别整的，比如十两、二十两，或者墨迹特别浓、被涂改过的地方！”
“分类排查，重点盯防”，这是处理群体事件的基本思路。
两人虽然不明觉厉，但在“绩效奖金”的诱惑下，还是动了起来。
很快，线索浮出水面。
“姑爷！这笔有意思！”来寿兴奋地指着一处，“‘采购名贵砚台一方，赠予陈秀才，支银二十两’。后面还个小字批注‘秀才甚喜’。”
王哲凑过去一看，乐了：“哟，还带售后评价的？这邱先生是个人才啊。不过，二十两银子一方砚台？这陈秀才是要拿去砸核桃吗？”他敏锐地嗅到了“不合理高消费”的气息。
来福也吭哧吭哧地抱过一本：“姑爷，这……这本里面，有好几笔都写着‘打点衙门上下’，每次都是十两。”
“打点衙门？”王哲摸着下巴，“频率高不高？是不是逢年过节就去‘打点’？金额固定不？”他开始分析“行贿”的规律性和合理性了。
来福挠头：“好像……隔两三个月就有一次。”
“频率稳定，金额固定……”王哲眼神一亮，“这不像临时抱佛脚，倒像是交‘保护费’啊！看来咱们林家，在衙门里有‘长期合作伙伴’？”
主仆三人正围着账本“破案”，库房门口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呦，姑爷真是好兴致啊，跟两个下人在这破库房里，琢磨什么呢？”
王哲抬头，只见一个穿着体面、山羊胡、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是府里的二管家，姓钱，专门负责一些对外采买事宜。王哲记得，林福是大管家，主管内务，这位钱管家，可是有点实权的。
“嫌疑对象主动上门了！”王哲心里警铃微响，脸上却绽开堪比朝阳的热情笑容：“钱管家！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我们这不是整理旧账嘛，学习学习前辈们的经验！”
钱管家皮笑肉不笑地走进来，眼神扫过桌上摊开的账本，尤其是在被王哲用炭笔做了记号的地方多停留了几秒：“姑爷真是勤勉。不过，这些陈年旧账，都是邱先生的手笔，邱先生是老人了，账目自然是清楚的。姑爷初来乍到，还是莫要太过劳神，万一……看出什么误会，就不好了。”
这话软中带硬，满是威胁。
若是原主那个胆小书生，怕是早就吓坏了。但王哲是谁？调解过多少蛮横不讲理的纠纷对象？他立刻摆出最诚恳的表情：
“钱管家提醒的是！我就是好奇，跟着账本学学咱林家当年的风光！您看这笔，”他故意指着那方二十两的砚台，“邱先生这字写得真是……龙飞凤舞，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是‘砚台’，还以为是‘咸菜’呢，心想什么咸菜这么金贵？哈哈，让钱管家见笑了！”
“装傻充愣，避实就虚”，把尖锐问题用开玩笑的方式点出来，看看对方反应。
钱管家的脸颊抽搐了一下，干笑两声：“姑爷说笑了。当年之事，过去就过去了。倒是姑爷，库房杂乱，账本污浊，还是小心身体，莫要染了风寒才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忙去了。”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钱管家的背影，王哲摸了摸下巴，对两个小厮说：“看见没？做贼才会心虚。咱们这‘考古’工作，看来是挖到某些人的祖坟了。”
来福似懂非懂地点头。来寿则眼睛发光，压低声音：“姑爷，您是真厉害！钱管家平时可横了，见了您居然溜了！”
王哲嘿嘿一笑：“这叫邪不压正！当然，主要还是咱们占着理儿。”他心里补充：“更重要的是，我暂时摸不清他的底细，他也摸不清我的路数，互相忌惮。”
当晚，“工作汇报”时，王哲的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二小姐，‘财务审计’项目取得阶段性突破！成功引起某位‘关联方’的警惕性反应。目前已锁定几个‘异常交易’线索，疑似存在‘利益输送’及‘非必要公关支出’。下一步拟进行‘外围调查’，望总部提供‘信息支持’，比如……那位陈秀才，是何许人也？”
帘子后安静了许久。就在王哲以为林婉儿睡着了的时候，小翠又悄咪咪递出来一张小纸条。
王哲接过一看，上面只有娟秀的两个小字：“小心。”
王哲看着这两个字，非但没害怕，反而笑了。“领导批示了！看来这审计方向，没错！”这林家的大戏，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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